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空气,连温度都是灰白色的——不冷不热,不明不暗,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照片,只剩底片上那层薄薄的灰。
朝斗认得路。
他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旷野,步子不快不慢,方向很明确——朝向那片湖泊。真冬的心愿形成的世界里,绝大多数地方都是一样的灰、一样的白、一样的空旷,但唯有一处不同,那片湖泊像是这个灰白世界里唯一被什么人用心添过一笔的地方,水面安静得像一面没有被碰过的镜子。
上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朝斗远远地看过这片湖。
当时他没有走近,因为那片湖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人往下看。
这一次,他走到了岸边。
湖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像一块完整的灰白色画布被从中间对折了。朝斗站在折痕的位置上,脚尖前面就是水,水面和岸的交界线细得像一条极细的银线。
他闭上了眼睛。
心中聆听着水波动的声音——但这次不一样。
这里是世界里的那片湖泊,这里的水完全不会波动,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连远处那棵什么树上叶子摩擦的沙沙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到朝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一面没有回音的墙。
之前一直感觉空洞的心灵——那个被Crychic的碎片填满了裂缝、又被25时的那首歌震出了答案的空洞的心灵——现在又盛满了音符。
不知为何。
音符从哪里来的?朝斗不知道。
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地在心中涌出来,像泉眼里冒出来的水,堵不住,也不该堵。音符在心中不断拼接、不断组合、不断寻找彼此之间的缝隙然后严丝合缝地咬合上去,最后汇集成一首曲子。
曲子真的仿佛在朝斗的耳边响起了。
朝斗微微皱眉——这首曲子仿佛真的由他的内心释放出来一般,太诡异了。
它不是从外界传来的,也不是他自己刻意构思的,它就那样从心里长出来了,像一株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没有土壤,没有水分,但就是长了,而且长得极其茂盛。
但对朝斗来说,这种感觉确实如梦似幻。
不如顺着去唱。
他睁开眼,看向湖面。
湖面的正中央,有一只花。
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花瓣舒展着,是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少有的具有色彩的东西。
说也不太准确——它的颜色在灰白之间偏暖,像在这个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世界里,这只花偷藏了一小撮颜色,然后倔强地绽放着。
也正因此,这朵花集结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
朝斗看着那朵花,心中那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还在响。
旋律缠绵而苍凉,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途经此处的时候被人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足以看到水面上倒映的所有沧桑。
算起来,现在是晚上了吧,估计是25时了。
即使25时的成员进到世界,也未必会来到这个湖边——这片湖在世界的一个偏僻角落,没有路标,没有指引,如果不是刻意来找,大概永远不会走到这里。
他站在湖边,心中的情绪似乎也顶到了顶点。
对着这片湖,对着这朵花,结合心中的旋律——
歌词出来了。
朝斗张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片没有回音的死寂世界里,每一个字都像往水面上投一颗石子,连涟漪都不会有,但声音还是发出了——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
“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
他唱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全是那些已经随风吹落的东西——Crychic的演出,友希那在舞台上的身影,自己在Rosaria替鼓的那晚,25时的第一次碰面,Our Path里那些乐队来来去去的热闹。
万紫千红,全都落了。
“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
“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歌声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散开,没有回响,但朝斗不在乎。
他不是唱给这个世界听的,他是唱给那朵花听的,唱给自己听的,唱给湖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听的。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
“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
水中的花朵——他看着湖面上那朵花。
它在灰白色的水里漂着,像在努力留住那一小撮颜色,但周围全是灰,全是白,那一点颜色迟早会被稀释掉、被淹没掉、被同化掉。
“我看见泪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
“只在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
朝斗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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