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璃昀坐在圆桌对面,琥珀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埃德瑞克,龙角上的光华流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终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遗忘?”
埃德瑞克放下手里的晶石板,深紫色的眼眸看着她:“是的,完整的、活着的、拥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的文明。它们原本生活在现实世界,在这片天空下、这片土地上,和我们的文明一起存在过。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梦主遗忘了它们,它们就会被整体抽离现实世界,沉入幽界。”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原本准备叩下去的节奏悬在半空中:“等等。整体抽离?你是说一整座城市、一整片国土、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在同一时间被移走了?”
“是的。”奥尔德雷克说,“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毁灭或者四处蔓延的古怪疾病,它可能只是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一个文明连同它正在经历的一切——战争、瘟疫、洪水、丰收、庆典——在遗忘发生的那一瞬间被完整地移入幽界。”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你在幽界里会看到各种各样的遗址。有些保存得很好,因为被遗忘的时间比较晚,还没来得及被幽界的能量分解。你看得到完整的街道、未收的晾晒衣物、市场上还摆着的货物。那是一个文明在某个普通的日常瞬间被抽走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有些文明被遗忘的时候正处在战争之中,你会看到的是打到一半的战场,城墙倒塌,兵器散落,尸骸保持着战斗姿态。有些被遗忘的时候正在经历洪水,所有建筑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淤泥覆盖了底层结构。有些正在爆发瘟疫,房屋里保持着卧姿的人形灰烬。梦主不会挑选遗忘的时机。遗忘发生的那一刻,那个文明正在经历什么,就以什么状态沉下去。”
周璃昀的目光在奥尔德雷克的手指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她的琥珀金眼眸里那层亮光明显地暗了一度,像是某种光芒正在被那些话语的重量压下去。
“可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是一个完整的文明被整体移走了,地面上的人难道不会发现吗?一个邻居、一个国家、一片土地突然消失了,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
“这就是遗忘最核心的部分。”奥尔德雷克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文明被移走的同时,地面上所有人关于它的记忆也被移走了。历史记录被抹去,口耳相传的故事被抹去,连‘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的感觉都被抹去了。就像一张纸被人从书页里抽走,剩下的书页会自行合拢,中间的间隙被两侧压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在考古的时候才会隐隐觉得这里缺失了什么。”
周璃昀的呼吸明显变浅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很多话在喉咙里挤着出不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什么的紧绷:“那你们是怎么发现的?你们也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按理说你们也应该和那些被遗忘的文明一样,什么都记不得才对。”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伊瑟兰开口了,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最初我们在泛大陆的地层里挖出了一些碎片——陶片、金属工具、建筑残块、刻着陌生文字的印章。这些东西的年代测定互相矛盾,风格体系完全不符,我们无法归类和解释。但我们以为那只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文化分支,或者是远方的舶来品,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属于一个完整的文明。”
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直到我们在幽界里发现了完整的城市遗址,那些碎片与遗址中的器物一一对应。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东西,是一个被整体移走的文明遗留下来的残片。那个文明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和我们共享同一片土地。但我们关于它的一切记忆,都被抹掉了。”
周璃昀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光微微闪动着。她把目光从伊瑟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循环播放的影像上——完整的街道、散落的陶片、刻着文字的印章、烧焦的墙体、倒伏的房屋、人形的灰烬。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语调:“被遗忘的文明……有多少个?”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埃德瑞克和伊瑟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奥尔德雷克回答,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沉:
“我们不知道精确的数字。幽界浅层探明的遗址有十七处,中层的信号显示至少还有几十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文明最后都会被幽界分解、回收,什么都不剩下。也许之前还有更多的文明,但他们的痕迹在幽界里都已经找不到了。
“每一处遗址,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存在过的文明。它们在自己所在的纪元里繁荣、争斗、爱恨、生老病死,然后在某个瞬间被整体抽走,沉入幽界,化为层层叠压的遗迹。而地面上活着的文明——包括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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