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看了眼眉头微皱的刘薇主任说:“奶奶年纪本来就大,神志时常恍惚,经历这场风波后精神状态更差,整日反反复复念叨我年少因车祸离世的青云表哥。周末我回家探望,看着满身伤痛的爸爸、终日落泪的妈妈、神志昏乱的奶奶,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上气。”
刘薇主任看着黄梅又问道:“你家里有没有亲人患过很严重,丢失生命的大病呢?”
黄梅心里咯噔一下脆响,低了头难过地说道:“我爷爷和我大伯都有乙肝,他们都患肝癌走了。”
说话时,黄梅眼睛红红的,泪水也一下涌了出来。
刘薇心里一惊,什么?怪不得。但她面色平静地问道:“那是多久的事?”
黄梅眉头紧紧皱着,“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是听我爸爸说的,大伯是在我小时候走的。”
黄梅越说越心惊。难道自己也患了肝癌?这么一想,回忆里的苦楚层层叠叠,心底的恐惧也步步紧逼。青云表哥早早因车祸离世,鲜活的死亡惨剧时刻提醒着生命脆弱,黄梅一边心疼一家人的磨难,一边害怕自己步表哥后尘,猝不及防告别世界。
她畏惧治病带来的巨额开销拖垮本就多难的家庭,畏惧自己在治疗中受尽煎熬,最后依旧难逃死亡,留给父母无尽的悲痛。
何辉与刘薇对视一眼,满眼沉重,轻声追问后续:“你爸爸遇到那场车祸病人死亡后,你自己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黄梅鼻尖发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场意外过后,父母终日郁郁,常常整日沉默不语。每次我放假归家,二人满心疲惫,连和我闲谈的力气都没有。我看着家里压抑死寂的氛围,总觉得这个家快要撑不住。我只能提早返校,可心里总是时时刻刻牵挂家人,惦记伤痛缠身的爸爸、悲伤难平的妈妈、精神恍惚的奶奶。我长期闷闷不乐,夜夜睁眼失眠到天亮,神经绷得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过去十多年的忧虑担心害怕,近半年,焦虑、悲伤、更是越来越严重。黄梅明明感知身体日渐衰败,却不敢深度就医。她抱着侥幸拖延,畏惧检查宣判重病,畏惧化疗手术的苦楚,畏惧青春仓促落幕。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盯着宿舍天花板胡思乱想,害怕病痛拖垮身体,害怕治疗磨掉所有朝气,害怕自己活不到毕业,再也没有机会陪着父母安稳度日。情绪与体力双双透支,黄梅脑袋轻轻晃动,眼皮重得难以撑开,意识再度趋向模糊,呢喃着满心不解:“医生,明明医者治病救人,为什么总有不讲道理的人苛责伤害医生,我好想不通啊?”
昏沉裹挟着深重的畏惧,她一边不解世间恶意,一边被生死恐慌包围。她不甘心被病痛困住,不甘心因情绪和旧疾早早走向死亡,一想到要长久对抗病痛、忍受各类治疗,心底便满是无助。话音未落,她体力耗尽,再度沉沉睡去。
“梅梅!”
“我的女儿!”
门外的黄文、江敏再也克制不住满心焦灼,放声呼喊。
二人不顾医护人员阻拦,踉跄冲进抢救室。方才黄梅带着血泪的倾诉一字不落钻进耳朵,每一句都狠狠扎在心上。夫妻泪流满面,怔怔望向病床,往日鲜活的女儿此刻虚弱无力,像失去支撑的布偶瘫卧床榻,憔悴得让人心碎。
朦胧恍惚之间,黄梅的意识并未彻底消散。
爸妈颤抖的呼唤穿透朦胧睡意,眷恋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她多想伸手抱住双亲,可浑身沉重无力,动弹不得。她惧怕自己真的身患绝症,惧怕后续难熬的各类治疗,惧怕自己撑不住病痛离开人世;更害怕爸爸妈妈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本就饱经风霜的家彻底崩塌。
恐慌与不舍纠缠不休,她陷在昏睡里无力挣扎,耳畔只剩医护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动静,还有父母压抑不住的呜咽。
抢救室外长廊,钟岚心神不宁来回踱步,脚步慌乱。周阳和星辰快步上前,拉住焦躁不安的她问道:“黄梅是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
钟岚嘴唇一抿:“黄梅听完课一下阶梯教室就倒下昏迷了,刚才一大群医生抢救了半天,医生说黄梅已经醒了。只是检查说是有肝癌可能。”
说着一不经意地瞅着抢救室的门。
周阳看着她紧绷的模样开口劝说:“你坐着休息一下吧。”
钟岚摇摇头:“不了,你们坐吧。”
星辰见钟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你妈妈近期情绪一直不稳定,思虑过重,有空多回家陪伴照料一番。”
钟岚撇撇嘴,满心抵触地哼了一声:“她凡事都想让我围着她转,事事顺着她,我怎么可能事事迁就?”
星辰望着她一脸无所谓的神态,脑海闪过钟丽终日忧愁恍惚、情绪不稳的样子,心头一阵茫然恍惚,暗自祈祷只是自己多虑。可转头望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想到黄梅此刻凶险的状况,想到黄家半年接连遭遇的磨难,心口骤然抽痛。他万般期盼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可心底的理智不断提醒自己现实残酷。
他又想起钟丽前段时间情绪失控,拿着刀具追逐文臣奔跑的模样,再看看眼前心性执拗的钟岚,只觉各家琐事接连不断,无一让人省心。星辰默默祈祷,盼望黄梅只是误诊,不用直面病痛折磨,不必承受抗癌治疗的辛苦,更不用和死亡对峙,可以很快康复如初,重回活泼开朗的模样。
肿瘤科办公室。
渝市军大医院肿瘤科办公室气氛凝滞。刘薇面色焦灼,看向局促不安的黄文,语气直白发问:“恕我直言,你觉得江远市医院肿瘤科的诊疗能力,能够胜过我们渝市军大医院吗?”
黄文与江敏脸颊一阵发烫,窘迫又惶恐,攥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心翼翼询问:“刘主任,黄梅的诊断真的敲定了吗?真的不存在误诊,没有别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