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黄文强忍着不断上涌的泪水,指尖轻柔地抚过少年残破的身躯:颅骨碎裂塌陷,颈骨断裂变形,多处肋骨粉碎向内凹陷,大面积腹部挫伤, 一道巨大创口撕裂腹壁,空肠与乙状结肠尽数脱出体外,摊在冰冷路面。 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少年外露的肠管上,黄文喉头哽咽,动作轻得不敢惊扰逝者,小心翼翼将脱出的脏器一点点轻柔回纳进腹腔。
“小馨,拿缝合包。”
他声音沙哑低沉,全然不顾一旁交警上前劝阻的声音,拿出碘伏仔细擦拭干净少年腹部创口周边的血迹与泥沙,手指稳而快,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与破损皮肤。
往日爱干净、爱耍帅的少年,终于得以保全完整躯体,走得体面几分。 缝合完毕,他又蘸取碘伏,一点点擦去少年脸上凝固的血污。
这时护士小馨匆匆跑来汇报:“黄医生,您母亲醒过来了。”
“好,辛苦你。”
黄文语气麻木,像一台失去情绪的机械,淡淡应声。 看着少年脸上一层泛黄的碘伏痕迹,小馨心头一酸,灵机一动跑回救护车上,取出干净洁面巾,倒上温水浸润,拧干后递到黄文手中。 黄文接过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干净青云脸上的碘伏,少年原本清秀利落的面部轮廓缓缓显露出来。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滚落,一滴滴落在少年干净的脸颊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庞愈发清晰。
他俯身,轻声呢喃:“青云,一路走好。” 高玲玲苏醒之后,长达数月都活在混沌昏沉里。
活了大半辈子,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一生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为何命运总让她与生离死别、病痛死亡纠缠不休。
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还是她生来命苦? 每日三餐,她照旧系上围裙在厨房做饭,饭菜刚出锅,总会条件反射般一把扯下围裙,快步冲向小区大门。
她要去接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小青云。 门卫室几个年轻保安都看在眼里,既敬重这份厚重的祖孙情,又满心心疼同情,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动向,生怕她悲痛过度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等到放学时分彻底过去,整条街道再无半名学生身影,高玲玲便站在门口喃喃自语,眼神茫然恍惚:“我的小青云怎么没看见我,自己先回家了?”
她左右张望一圈,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便自顾自宽慰自己,一定是孩子跑得快,先一步回了家。
她脚步匆匆往回赶,嘴里还不停念叨,要赶紧回去给外孙热菜,可不能把外孙饿坏。 临走时,她还会习惯性朝门卫挥一挥手。
保安们也连忙抬手回应,轻声劝慰:“高妈妈,路上慢些走。”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可岁月没能冲淡高玲玲心底的执念。她依旧每日守在小区门口来回徘徊,执着等候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少年,等待青云,早已变成支撑她每日生活唯一的念想。 一晃一年过去,大外孙刘青松顺利高中毕业,考上远方的大学。
偌大的家中,只剩下黄小丽与母亲高玲玲两人相伴。 黄小丽时常要加班、外出出差,再也不敢把终日沉浸悲痛、神志恍惚的母亲独自留在家中。
恰逢此时,弟弟黄文与妻子江敏刚从外地调至江远市医院,夫妻二人分别升任科室主任、护士长,肩上工作担子繁重,整日泡在病房与手术室。
家中十二岁的女儿黄梅正读六年级,课业繁忙,夫妻俩分身乏术,无人贴心照料。 黄小丽找来黄文、江敏一同商量,几人一拍即合,打算将高玲玲接到黄文家中同住,一来有人时时照看母亲,二来也能让热闹冲淡她心底的伤痛。
高玲玲刚搬进黄文家,那日黄梅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放学进门,她一眼看见活泼的小姑娘,脸上难得漾开笑意,快步上前拉住孩子:“梅梅下课啦?有没有看见你青云哥哥?他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外婆家?”
黄梅原本明媚带笑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敏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把拉过黄梅,快步带进书房,转身强装温和地对高玲玲笑道:“ 妈,小梅要进屋写作业,等写完功课再出来陪您说话。”
不等高玲玲追问,江敏便带着黄梅关上书房房门。 十二岁的黄梅身形已经长到江敏耳边,精致的眉眼和母亲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双大眼睛盛满惶恐,小声发问:“妈妈,奶奶她怎么了?青云表哥已经走了快两年,她一点都不记得吗?”
江敏抬手轻轻顺了顺女儿柔软的头发,喉头酸涩哽咽:“小梅,奶奶太疼爱青云表哥,她实在接受不了孩子离开的事实,心结难解,神智时常糊涂。待会儿出去,奶奶若是再问起青云,你就跟她说,表哥成绩太拔尖,被省重点中学提前录取,去外地读书了。”
黄梅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母亲看了许久,小声委屈道:“妈妈,骗人不是不好吗?”
江敏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柔声安抚:“乖女儿,这不是存心撒谎,是为了奶奶的身体,不得已说的善意谎言,生活里这样的情况是可以体谅的,你不用心里有负担。” 黄梅似懂非懂低头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却又小声补充:“我是为了奶奶身体才说假话的,以后你不能说我不诚实。”
江敏弯起嘴角揉了揉她的脸颊:“放心,妈妈都懂,我的小梅向来懂事诚恳,妈妈最疼你。”
黄梅小嘴微微向下一撇,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可是妈妈,我心里难受。”
江敏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叹息:“这事你自己掂量,想怎么说随你。”
说罢,她独自拉开房门走出书房。 书房里只剩黄梅一人,她摊开作业本,握着钢笔却半个字也落不下去。课本上熟悉的文字、数学公式在眼前飘忽晃动,怎么也落不进眼里、记不进脑中,笔尖划过纸面,字迹凌乱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