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缓缓行了数日,前面探马来报,已经到了梁山泊界内。
柴家老幼听见,无不欢喜。柴进那一日精神也稍好些,叫武松揭开车帘,看了看远处烟水。
只见芦苇连天,港汊相接,水面上几只快船飞也似迎来。
柴进低声说道:“总算回来了。”
梁山早得游骑报信。
柴宁听说父亲、柴进并两家人口都已到金沙滩,忙领几个柴家旧人下山迎接。
前军一队队到了滩边。柴皇城车子才停,柴宁早奔到近前,仰头叫道:“爹爹!”
柴皇城揭开帘子,见是女儿,伸出手道:“宁儿!”
柴宁跪在车前,眼泪止不住落下。柴皇城忙教人扶她起来,说道:“为父好端端回来,哭些甚么!”
柴宁看父亲虽清瘦,却无重伤,方才稍稍放心,忙问道:“兄长在哪里?”
武松在后面说道:“柴姑娘,大官人的车在这里。”
柴宁赶到车边,掀起帘子,只见柴进卧在褥上,双眼微闭,脸色灰白。
她低声叫道:“兄长。”
柴进听见声音,过了一回,才睁开眼来。他认了柴宁半晌,说道:“叔父已经到了。两家人……都平安。”
柴宁道:“都到了。兄长也到家了。”
柴进把头轻轻点了一下,便又闭上眼去。
武松见他精神越发困顿,便催水寨快些调船。
不多时,几只大船靠到滩边。柴进不能下车,八个军士连人带软榻缓缓抬上船去。武松扶住一头,柴宁守在旁边。柴皇城同两家妇孺另乘一船。
那些车上物件,也都依次装载。
柴家箱笼独装两船,老管事拿着账簿,每上一只箱,便在上面记下一笔。祖传家谱、丹书铁券由柴皇城亲自带着。
高廉从北门携走的两箱金银并其余未明原主的赃物,封条不动,另装一船,派亲军守住。
高唐州库带回的钱粮、布帛,又自装船,不同赃物混放。
东昌、寇州所得战马,由马军从浅水处分批渡过;粮车拆了轮轴,枪刀、弓弩、衣甲,也由军政司另船押送。
待到各船装定,一齐摇橹进港。
四方使者也各自登船。范权站在船头,见水寨战船来往,岸上军士依次接引,不禁又将高唐州所见同梁山山寨连在一处,心中寻思回河北以后,该如何向自家大王回报。
李懐一路看着书吏收取木牌、核对簿册,只把几个车数暗暗记下。
周方望着远近关寨,虽不出言,脸上却少了初来时的轻慢。
公孙胜立在船尾,见柴进软榻先行送上岸去,又看了看他面色,心中暗道:“此人脉气本已虚弱,今日再经渡水登山,只怕病势有变。”当下便留心看着,不曾远去。
此时梁山寨中,闻焕章早带杨旻并一班书吏,在山下库房前等候。萧嘉穗先把三千余新附军士领往营中,交各营分处看守,又将战马、军器清册送到军政司,不曾来管柴家钱物。
闻焕章迎住赵复,说道:“山下已腾出三处地方。柴家箱笼送往后寨院落;高廉、殷天锡未明原主的财物另封一库;高唐州带回的钱粮布帛,照册收入公库、粮仓。三处门牌、账簿,俱都备下了。”
赵复道:“正该如此。高廉赃物日后若有苦主持凭来认,仍须查明发还,不可因运到山上便算了公中之物。”
闻焕章道:“我已教人另立一册,只记来处、封记、件数,不记收入。”
杨旻接过沿途簿册,先看车牌封条,又使书吏分作三班。
一班随柴家老管事,把箱笼送到后寨院中。每到一只,便叫老管事照账收下。衣物、书籍、金银、器皿,各归各处。四纸旧契、家谱并丹书铁券,俱由柴皇城亲自点过,封在内室。
一班查验高廉两箱金银并各色赃物。众人只看封条是否完好,车上木牌是否与册相合,不曾当众开箱翻动。验过以后,另上两道锁,收入新腾出的库房,门上贴了封纸。
还有一班,将州库带回的粮米、布帛、钱物逐项入库。粮入哪座仓,布帛放在哪间屋,钱物收入哪只柜中,都写得明白。旧册、沿途簿、山寨入库簿三处数目相合,方才画押收讫。
杨旻忙了半日,方来向闻焕章说道:“柴家箱笼已由老管事收清,封条、数目都合。高廉赃物另库封存。州库军资也已入账,只等明日再复查一遍。”
闻焕章道:“辛苦杨司务。”
赵复见各处并无混乱,便问道:“柴大官人送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只见武松从山道上快步奔来。
他走得甚急,到了近前,额头尽是汗水,开口便道:“寨主,大官人不好了!”
赵复吃了一惊,问道:“方才在船上还曾说话,如何忽然不好?”
武松道:“抬进军医所时,身上忽又发热。起初还认得人,少刻便昏了过去。几个医士都在那里诊治,教我快来请寨主。”
赵复不再多问,转身便往军医所去。
焦挺紧随在后。闻焕章、柴皇城等人听得,也都随后赶来。
公孙胜原在山下看着各处交割,听见武松奔来报信,便知柴进果然病势骤变,也随着众人赶往军医所。
进得院中,只见房门大开,几个医士围在榻前。柴宁跪坐在床边,用湿布替柴进擦拭额头。柴进仰卧榻上,牙关紧闭,呼吸时急时缓,脸上烧得通红。
两腿伤处虽未裂开,四周却肿痛愈甚。医士才解开旧布,屋中便都是浓重药气。
赵复问道:“病势如何?”
随军医士答道:“路上两番寒热,原只勉强压住。今日渡水上山,又劳了一场,热势便尽数翻了起来。”
山中一个老医士诊过脉息,把手慢慢收回,说道:“柴大官人皮肉、腿骨都有重伤,又在枯井寒湿之地困得太久。外伤未愈,内里气血已亏,如今寒热缠住一处,寻常金疮药只怕治不得。”
武松急道:“缺甚药,只管说!便是百里外,我也去取!”
老医士摇头道:“不是只缺一两味药。病伤相杂,虚实难辨。药下得轻,压不住热势;药下得重,又怕他身子承受不起。小人等只能先护住心脉,至于能否醒来,实在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