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的剑尖停在那道裂缝前。
他看到了裂缝,也看到了顾长玥眼底那抹极淡极淡的释然。
他明白这抹释然意味着什么,她要的不是他收剑,她等这一剑等了太久。
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推进了那道裂缝。
血墨剑刺穿了崩坏意志的防御,刺穿了血莲海的壁障,刺穿了那件白袍的衣襟,最终刺入了她的胸口。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漆黑与赤红交织的血雾。
崩坏意志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尖锐到连虚空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压下我的意志!你早就是我的容器了,不,从那个女孩第一缕怨恨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了!为什么!”
崩坏意志疯狂撕扯着她的意识,想要挣脱那道致命的伤口。
但顾长玥没有再回应崩坏意志。
她只是看着赵晏,看着他握着那柄刺穿自己胸口的剑,看着他眼里终于忍不住泛起的泪光。
她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赵晏松开剑柄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他抱着她跪在荒原的血色尘埃中,血墨剑还插在她胸口,剑身上的血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他低头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问出那句一直想问却太迟才问出口的话。
“这么做,值得吗。你可以不用压住它。你可以让它继续战斗。哪怕再多打一炷香,我可能就撑不住了。”
顾长玥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染血的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一弯,像是在擦掉他眼角那滴终于没能忍住的泪水。
她那双黑莲之眸在崩坏意志消散之后慢慢褪去了血色,重新露出那片极淡极淡的金色。
“值得。你说你要还我一份交代。其实你早就还过了。从你问我那一句疼不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还了。”
“你给了我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样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有人在意我的疼。”
“一个从神话时代活到现在的怪物,被一个圣君境都不算的年轻人问了一句疼不疼,可笑吧。”
“但我就是因为这句话才撑到现在。”
赵晏握着她那只冰凉的手,声音有些发哑。
“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让我继续还。”
顾长玥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已经暗淡了许多,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源初那种清冽而克制的浅笑,也不是顾长玥那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微笑,而是一种只属于这个被血泊、被背叛、被崩坏意志纠缠了整个太古时代、却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放手的女人,最纯粹最干净的释然。
“我欠这个世界太多,总要有个了结。”
“让我睡一会儿。我很累了。从母亲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真正睡过一觉。”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答案我告诉你,以前很疼,现在不疼了。谢谢你,让我在最后一刻找回了自己。”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化为光屑,那光屑不是血色,也不是毁灭道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
那是她最初的本源,她在被那个男人按在血泊里之前,在被崩坏意志寄宿之前,最纯粹的麒麟本源。
那个在夕阳下坐在祖地石阶上、心中还对未来怀抱希望的小女孩,她一直藏在血迹和仇恨的最深处,被岁月封存了太久太久,但在这一刻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赵晏低头看着怀中的金色光屑,沉默了很久。
那些光屑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有一部分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衣襟、手背,像是她最后一次用指尖触碰他的脸颊,留下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麒麟尾缓缓松开垂落在了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线,无声地闭上眼睛。
崩坏意志已被彻底消灭,灭世女君已不复存在于世间,残存的血莲海在失去主人之后开始自行消散。
被黑莲遮蔽了太久的大千世界,终于重新透进了第一缕光。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晏身形微微一顿,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正有很多人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赶来。
天路废墟的尘埃缓缓落定,大千世界的天穹上那道横贯了整整数日的裂痕正在创生本源的微光中一点一点地愈合。
赵晏站在废墟中央,血墨剑已收回鞘中,顾长玥留下的那柄白伞被他轻轻握在左手。
伞面边缘残存的血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像是睡着了一样。
冷若瑶第一个走过来。
她站在赵晏面前,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是那种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忍住的颜色。
她没有哭的习惯,从小就没有。
但此刻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赵晏握着白伞的那只手上,指尖冰凉如常,掌心却比平时温热了几分。
“你没有让她一个人走。”
冷若瑶说。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用最大的克制力压住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事,我们一起扛。”
萧嫣然站在冷若瑶身后半步。
她的八十一色异火已不再是战斗时那般凶猛,而是化作一朵朵极小的火焰莲花安静地浮在她周身。
她脸上的表情很别扭,想哭又不想哭,想骂他又舍不得骂,最后只是走上前用指尖戳了一下赵晏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倍。
“你欠我的三年还没还完,别想逃。”
她说完就把头偏过去了。
君莫愁抱着胳膊,偏红色眸子看着赵晏看了很久。
她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朝赵晏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语气,但没有像平时那样刻意拔高嗓门。
“我本来想说谁稀罕等你,但你这个样子太丑了,丑到我不想骂你。”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抬手擦掉了他下颌上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狐尾在风里蹭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