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窝里,眼白布满血丝,眼球因为缺氧和痛苦几乎要凸出来。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林医生,越过郝院长,最后落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气泡音:“别……别救我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口气,却重得像一座山。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连白炽灯微弱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林夏夏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看着他那双满含哀求却又被痛苦填满的眼睛。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让我看看。”
林医生转过头来,视线一扫。
看见说话的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张口就要训:“你这孩子胡说什么?这儿是抢救的地方,不是…”
“哎哎哎!”郝院长一个箭步横插进来,一把将林夏夏往病床方向拽了拽,脸上堆出十二分的郑重。
“小林大夫不是来捣乱的!她是专门来治文先生的!你快让让,让她看看!”
“小林大夫?”林医生瞪圆了眼,上下打量林夏夏。
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穿着棉衣,背着个小布包,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这叫大夫?
他嘴角抽了抽,满脸写着“院长你是不是糊涂了”。
但院长发了话,他再不服也得先忍着。
咬了咬牙,往旁边挪了半步,勉强让出个能伸进一只手的空间,眼睛却像钉子一样盯在林夏夏身上。
林夏夏没理会那些目光。
利落的在自己的包里翻着,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秒,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瓶塞一拔,一股极淡的药香飘了出来,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雨后山林混着一点甘甜的草木气息,竟让这间充满血腥味的病房里莫名清新了几分。
她将瓶子倾斜,一颗赤红色的丹药滚落到掌心。
那丹药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光滑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隐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缭绕,像是刚出炉不久。
林夏夏捏起丹药,俯身就要往文先生嘴里送。
“等等!!”
林医生一个激灵,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林夏夏眉头微皱。
“你那是什么东西?谁允许你随便给病人喂药的?”他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文先生现在肾功能已经衰竭了,随便入口的东西一个不对就是雪上加霜!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手腕被攥得生疼,但林夏夏没有挣脱,也没有恼。
她抬起头,迎上林医生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表情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这不是随便的东西。”她一字一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这是我在来之前,根据文先生之前的症状,自己调配炼制的丹药。”
“丹——药?!”林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大的笑话。
“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还自己炼丹?!院长!你怎么能由着她在这儿胡闹?!这可是人命关天!”
“哎呀你废什么话!”郝院长急得直跺脚,一把拍开林医生攥着林夏夏手腕的手。
“文先生都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儿墨迹?都到这份上了,试试别的路子怎么了?总比眼睁睁看着人没了强!”
文先生在床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手又开始往脖子上挠,血痕一道叠着一道,有的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林医生余光瞥见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林夏夏掌心里那颗赤红丹药,嘴唇抿得发白。沉默了两秒后,“……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又往旁边退了半步,算是彻底让出了位置。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在林夏夏手上,一刻都没移开过。攥着的手也松了,但指节还是僵硬的。
林夏夏没再说什么,俯下身,一手托起文先生的后颈,一手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文先生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了。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紧接着,林夏夏又从那个百宝袋似的布包里摸出一个输液瓶。
准确地说,是一个玻璃瓶。
瓶身是崭新的,但是没有任何的标签,里面的液体清清楚楚。
翠绿色的,半透明,晃一晃还泛着细碎的荧光,像把一小片萤火虫关在了瓶子里面。
她举起瓶子:“麻烦把这个挂上。”
林医生:“…………”
他盯着那瓶“绿不拉叽“的东西,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脑门。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话到嘴边,还没吼出来。
“咳……”
一声轻咳。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呛血咳,而是正常的、清嗓子的那种。
紧接着,郝院长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文先生?你不吐血了!也不挠脖子了!好受点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病床上的文先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长而平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
他点了点头,凹陷的双颊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血色来。
虽然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底气明显回来了几分:“好点了……”
他喘了口气,“我觉得……身上不疼了。”
说完,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几乎凸出的眼睛此刻竟然清明了不少。
目光落在林夏夏脸上,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好丫头……你那个药,让我吃着好舒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能不能……再给我吃两个?”
“…………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不过这一次,沉默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林医生张着嘴,看看文先生,又看看林夏夏,再看看文先生。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个巨大的问号上。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林夏夏。
这治疗的手法对吗?
又看了看那瓶绿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