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沿着与公交站台相反的方向走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福仔的呼唤被风撕成了碎片消散在废墟之间。

他没有回头。

右前爪上缠着的绷带在走了十几步之后又渗出了新的血痕，但他已经不再低头去看。

脚下的路是一段被炸断了半边的立交桥匝道，倾斜的桥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锈蚀的钢筋。

他踩上去的时候有几颗小石子从匝道边缘滚落，过了很久才传来撞击地面的回响。

天空依旧是那片从枯骸危机爆发后就从未散去的灰黑色，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只是一层铅灰压在头顶，不重，也不轻。

他走到匝道断裂处时，身后的废墟中响起了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

“核桃阁下——且留步！”

核桃停下了，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黄五已经绕到了他面前。

那只橘色的黄鼠狼站得笔直，竹箫还握在右爪中，显然是追出来时忘记插回背上。

“让开。”核桃开口。

“在下不能让。”黄五并没有让步。

核桃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潭被冻住了的死水。

“……你哥哥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他说得没错，你让开吧。”

他说完这句话，准备绕过黄五继续往前走。

黄五侧移一步挡住了他，竹箫横在身前，但没有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

“他说的并不全对。”黄五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世事的平静，“四哥的死不是你的过错，是那些持枪的人类犯下的罪孽，是这末世扭曲人心的恶念。

你只是在最不凑巧的时间出现在最不凑巧的地点——那不是因，不是你能写定的命数。

在下虽然修习武道多年，却也还没练到能乱认仇家的地步，把与你无关的罪名让一棵涉世未深的苗子去扛，这种事只会在下师父说的‘蠢话本’里出现。”

他把竹箫放下，爪尖抵着粗糙的沥青地面，用一种近乎温和却又不容回避的目光看着核桃。

“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哪怕在下不知你此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你为了社区所做之事，也绝不是用‘勇敢’二字就能概括的。

那些事，不是随便哪只兽能做到的。”

他停顿片刻，把竹箫插回背上，然后伸出左爪，轻轻按在核桃的肩膀上。

“不要因为那个人类在盛怒之下说的几句话，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选择。

想想福仔小妹，她还在等你呢。”

听到福仔的名字，核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潭冻住的死水底下，有一道细小的、微弱的涟漪翻涌了一下，在冰面下透出一点点几乎不可见的亮光。

他的嘴巴微动，左爪下意识摸向自己脖子上的白笛挂坠。

然后那缕怒火卷土重来，黑色的火焰从底部猛地翻涌上来，把整个湖面重新封死。

冰层比之前更厚，更沉，更冷。

“我不会后悔。”核桃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连黄五都觉得诧异，“因为不管我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会重新来过。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帮我跟福仔说一声，我会不回去了。”

核桃左爪轻轻推开黄五按在自己肩上的爪子。

一步，两步，三步。

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拖过满是碎石与灰烬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侧过身体准备绕开黄五，连最后一点眼神都没打算再留。

但他没能迈出那一步，或者说，他的左爪被黄五拉住了。

“有些事，不是重新来过就能不留遗憾的。”

核桃没有转身，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停住的理由不是这句话本身，黄五不是第一个想劝他回头的人。

让他停住的是说这句话的语气，那不是一个长辈在训诫，而是一个在同样的路上走过更远、也摔过更深的人，在把摔碎了的膝盖骨捡起来之后，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说——“你看，我也碎过。”

黄五没有松爪。

“那些人看你，看的是你脖子上的白笛，和那那古老传说中的勇者名字。

但那是他们眼里的你，在在下看来，你就是一只和在下一样，空有一身力量却仍旧会被无力感掐住喉咙的普通兽。

你也会痛，也会害怕，甚至解耦会因为失去的太多而宁愿躲起来一只兽去死——因为至少把死亡攥在自己手里，好过被命运一遍遍碾碎给你想保护的人看，对吗？”

核桃的嘴巴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很轻很短的一声气音，像哭，又没有完全哭出来。

黄五抓着他的那只爪子在不停地颤抖着。

“有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事——哪怕你死上千次万次，也只是让那个遗憾的窟窿越变越大。

在下的师父曾说，‘轮回，乃修者最大的妄念’。

它能给你弥补的本钱，却绝不会填补缺口。

你以为你什么都没留下，但对于只有唯一这一世的我们，你就只有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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