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中没有哭声,这是核桃在踏入蓝宝石社区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没有幸存者微弱的呼救与受伤者压抑的呻吟,连风吹过断裂木板时发出的那种类似呜咽的啸叫都没有。
这里只有寂静,以及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气。
他们分头搜索,壮汉负责东侧的居住区,岳峙渊负责西侧的物资仓库,核桃和福仔沿着中央广场往北排查每一栋还能勉强站立的建筑。
黄五将诺诺安置在社区入口处一堵还算完整的矮墙后面,自己独自走向了最深处的那几排公寓楼。
没有人说话,连壮汉都闭了嘴,只有偶尔传来的翻动碎石和推开破门的声响在废墟间回荡。
核桃用左爪推开第五扇被弹孔打得千疮百孔的木门时,发现自己的爪垫在微微发抖。
这并非恐惧,他已经经历过近乎数不清的死亡,对于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已经几乎免疫了。
此刻在他爪垫下跳动的是别的什么,一种更烫、更沉、更难以按捺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东西暂时压回胸腔最深处,继续推开下一扇门。
空。
空。
还是空。
每一扇门背后都只有翻倒的家具、碎裂的玻璃、以及在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的沉默。
福仔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寻觅着生者的痕迹。
然后他们听到了黄五的脚步停下的声音,那脚步声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但这一次它停了,并且没有再次响起。
核桃和福仔对视一眼,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壮汉和岳峙渊也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从而向着他们的方向赶来,他们在一栋外墙被扫射得千疮百孔的公寓楼前会合。
黄五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背对着楼梯口,身姿依旧挺直。
他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那扇半掩的房门。
核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看到了黄四。
那只沙黄色的黄鼠狼侧躺在门框与地面交界的那道缝隙上,身体朝房门的方向蜷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后背朝外,两只前爪还保持着朝屋里推的动作。
他的毛发被一层干涸的暗红色覆盖了大半,后背上除此之外又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切开了肩胛与肋侧的皮毛。
血从这些伤口中流出,浸透了他身下那片粗糙的水泥地面,在他身体边缘凝固成一道不规则的深色印记。
他的脸朝房门的方向微微侧着,右眼周围那圈醒目的白斑被血渍糊得只剩下一小截依稀可辨的轮廓。
他的嘴微微张着,牙齿间还咬着一小片被撕碎的灰色布料。
那是他在跟那群穿灰衣的士兵纠缠时留下的最后一口咬下的东西。
他至死都没有让开那扇门。
“……四哥。”
黄五说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叫一个还在睡懒觉、等着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的哥哥。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按在黄四那只还保持着推门动作的前爪上。
黄四的爪垫已经凉了,已经僵硬了。
他的爪指在死亡中仍然蜷成推的姿势,连黄五掌心的温度都没能让它们软化半分。
“……”
岳峙渊默默地将手卷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壮汉站在走廊中央,粗壮的手撑在墙壁上,墙体被他按得有些微微凹陷,他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核桃把目光从黄四身上移开,他走向那扇被黄四用身体护住的房门,将半掩的门板推开。
然后他看到了。
门内的房间很小,大概只能用来堆放杂物。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核桃推开的这扇门以及天花板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白炽灯。
但光已经足够让他看清一切,那些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身体,他们身上各式各样的毛色与衣物,和他们被子弹贯穿之前还紧紧抱在一起的姿势。
他们全是妇女和孩子,只是没有任何反击能力的普通人。
壮汉在看到这个房间的瞬间爆发出了近乎撕裂的怒吼。
“操——操他*的!这群畜生——连小孩都不放过——连女人都不放过——他们他*的还算人吗?!啊?!他们比外面那些不人不鬼的玩意儿还他*畜生!”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墙壁上本来就有的弹孔边缘又新增了几道蛛网状的裂纹,石灰碎屑簌簌往下掉。
而他还在骂,声音却越来越不连贯,肺里的空气在颤抖的喉管中散成细碎的喘息。
福仔站在核桃身后,当她看到房间里这残酷的景象时,哪怕是她也难免心中产生一阵阵的后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声音很小地喊了一声:”……核桃。“
核桃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从最左看到最右,从上看到下,像是要把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张脸、每一道伤口、每一个被永远定格的姿势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然后他眨了眨眼,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再将这一切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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