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还没有被阴云遮蔽的年代,天空仍是蓝的,溪水仍是清的。
在一座山林里,有一处小小村落,村口的磨盘上总坐着三五个纳凉闲聊的老人,孩子们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蜻蜓,炊烟在黄昏时分准时从每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
少年的父母是村中出了名的善人,父亲教他识字读书,也教他辨识山中的草药与走兽的行迹;母亲做得一手好针线,总是把自家多余的衣裳送给村里最穷困的人家。
在这样的屋檐下长大,少年的心像山泉水一样透亮。他会在春耕时替生病的老伯犁田,会在冬雪封山前帮独居的阿婆劈好足够过冬的柴火。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日后一定能成大事。
成大事未必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那时候的少年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觉得,能帮到别人,心里便踏实。
他十六岁那年,在山中采药时从苍鹰的利爪下救下过一只受伤的小狐。
那狐狸的毛色红得像深秋最晚落下的那片枫叶,尾巴尖上缀着一小撮雪白的绒毛,左后腿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蜷在落叶堆里簌簌发抖。
少年没有多想,扯下自己的衣摆为它包扎止血,将它抱回村中医治。那狐狸养伤期间极是乖巧,从不偷食厨房里的鸡鸭,只安静地趴在少年的书案旁,偶尔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腕。
伤愈之后,少年将它放归山林,望着那道火红色的影子消失在树丛深处,便在心底默默祝它平安,随即继续低头读他的书。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那只小狐。
更从未想过,彼时他不经意间播下的这颗善种,会在许多年后于风雨飘摇中,开出令他终生铭记的花。
之后的日子如溪水般平静地流淌。少年长成了青年,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父母也便按村中惯例,为已满十八岁的他打点好行装,托付给了前往京城赶考的车队。
临行前,父亲把一册手抄的《论语》塞进他包袱最深处,母亲把连夜缝制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上面。
他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进京赶考一路高中,被授予了体面的官职。
衣锦还乡那日,全村人敲锣打鼓在村口迎他,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果然有出息”。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将以读书人的方式为国尽忠时,却发现当朝早已不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个天下。
朝廷与天庭的腐朽勾结,权贵对人命与精怪的视如草芥,繁重的税赋如大山般压得百姓无法喘息。他秉公执法,替一位被强占了田地的老农写了诉状,结果那诉状被原封不动地退回,还附了一句“勿要因小失大”的口头劝诫。
他不甘心,又替几个被无故驱赶出城的人兽混居聚落上书陈情,于是被连降三级。
救不了。
他跪在沾满污泥与血渍的官袍上,第一次在异乡的深夜体会到何为无能为力。
就在他最困顿潦倒的那段时日,一个少女来到了他暂居的院落门前。
她有一头长长的、火红色的头发,面容清秀却带着风餐露宿的疲惫,衣裳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微微一笑,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她说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籍贯,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会记得的那个乳名。
那个独属于村里老人的、早已在官场文书堆中蒙尘多年的名字。
他说,你是……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只是许下诺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食言。
那名红发少女的到来如同一抹亮眼的赤色染进了他灰暗的生活中。
她没有一官半职,没有万贯家财,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换洗衣裳都没有。
但她有一双不会在任何苦难面前退缩的眼睛。
她不多话,不喧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就这样,两人一同踏上了寻求救世之法的漫漫长路。
那是一条当时的他们尚不知晓终点究竟在哪里的路。
他们翻过无数座山,蹚过无数条河,走过被战火烧焦的平原,穿过被血雨浸透的荒野。
他们在破庙里分食一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在漏雨的草棚下背靠背取暖到天明,在暴风雪中相互搀扶着穿越积雪到了腰际的山隘。
他一路上见识了太多压迫与不公,也见识了那些在天庭与朝廷的双重倾轧下疾苦的众生。他在旅途中结交了许多同伴——有教书育人的先生,有行侠仗义的侠客,有隐居山林的精怪,有云游四方的仙人,也有被赋税压弯了脊梁却仍然愿意把最后一口粮食分给陌生人的普通百姓。
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操着不同的乡音,有着截然不同的过往与脾性,但他们对美好的向往却始终如一——这,便是后来宝石的来源。
那嵌在剑柄上的每一颗,都是他与同伴们以灵魂的闪光处雕刻下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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