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核桃真正醒来时,感受到的却不是皮卡车底盘钢板的震动与福仔的呼唤。
显然,他并没有死,只是因为撞击晕了过去。
可当他看清楚周围的情况时,却依然被吓得不轻。
皮卡车的残骸散落在被黑雨浸透的柏油路面上,车头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动机盖弹飞到了几步外的废墟碎石堆里,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
右前轮仍然深陷在那个塌陷的坑洞里,左后轮却已经整个脱落,滚到了马路对面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商铺门口。
散落一地的零件在跳动的火光中投下不断变换的阴影——工具箱摔开了,扳手和螺丝刀滚了一地;被扯断的帆布帘半挂在倾倒的铁栏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破损的旗帜。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壮汉横在铁栏旁边,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压在身下,皮肉翻开,被黑雨冲得发白。
岳峙渊靠在几米外的一堆碎石旁边,姿势像是在撞车瞬间用手臂护住了头部,全身上下没有明显的血迹,但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个一直祈祷的年轻人仰面躺在歪斜的车斗挡板下方,嘴还微微张着,但念词已经停了。
核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后脑勺还在一阵阵地抽痛,每一次脉搏都会让视野边缘蒙上一小片忽闪的黑斑。
他用左爪按住后脑那块被铁管撞击的位置,感觉到爪垫触到的绒毛上沾着一层半干的粘稠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福仔?”
他的声音干涩而微弱,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黑雨打在金属残骸上的嘶嘶声轻易盖过。
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白色的轮廓。
他的耳朵本能地往头顶竖起,但耳尖的肌肉因为撞击的余韵还在微微发抖。
“福仔——!”第二声喊出来的时候声带撕裂了些许,他开始在残骸之间奔跑,四条腿在散落的零件和碎玻璃之间踉跄地寻找落脚点。
最后,他在皮卡车斗翻覆的挡板后方看到了她。
福仔侧躺在被黑雨打湿的柏油路面上,身体蜷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弧线——在侧翻的最后一刻,她大概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试图朝某个方向扑过去。
她的红色三角围巾散开了一半,被黑雨淋透后颜色变得更深,贴在她后背上像一片被浸泡过的枫叶。
核桃在她身边停下来,没有伸爪去碰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黑雨落在她的白色毛皮上,顺着她的背脊和尾尖往下淌。
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已经完全静止,胸膛上那一片原本在皮卡车斗里被他蹭过无数次的位置,现在连最轻微的搏动都看不到。
他伸出左爪,爪尖轻轻搭在她的前爪上。
那只爪子的温度比他自己的爪垫还要低,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体温。
她死了。
核桃站在黑雨里,一动不动。
火焰在他身后燃烧,黑雨在他身上落下,福仔的爪子在被他紧紧握住时没有回扣的力道。
雪地里那只布满冻疮的手牵过他,骄阳下那些轮廓向他点头示意,那些温暖的力量在他的记忆中都没有留下足够的印记。
但现在这只不会回握的爪子,让他终于清醒地、彻底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和福仔之间有些东西是跨越轮回也难以修复的伤痕。
他太弱了,弱到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废墟阴影中传来。
火焰的光在来者的白色衣襟上跳跃着,将上面一丝不苟的折痕映得时明时暗。
核桃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从黑影中走出的女人。
那,正是【教师】。
她在距离核桃十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核桃身上移向他怀中的福仔,又移向散落在马路各处的皮卡车残骸和那几具不知生死的人形轮廓,最后重新落在核桃脸上。
“这便是你想保护的东西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过分,没有任何起伏。
“你拼上了性命,净化一个又一个的苦难——只为保护这片废墟,和躺在废墟里的一具尸体。”
核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福仔的爪子轻轻放在她的胸前,然后松开了手。
黑雨从福仔的爪背上滴落,指缝间积着的一小汪水在他松手的瞬间溅开。
“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希望。”
教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抬起,一根细长的粉笔从她的袖口滑入指间。
就在她准备轻而易举地了结他时,核桃却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福仔正前方。
他的后脑勺还在往下淌血,沿着后颈的绒毛渗进肩胛骨之间,被黑雨冲淡成浅红色的细流。
【教师】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站起来的动作让她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兴趣,她很想看看,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小家伙究竟还要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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