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的他没有惨叫与干呕,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口,后腿微微蜷曲,尾巴松散地铺在身侧的铁皮上,像是刚从一场无梦的深睡中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福仔的脸。
她依旧悬在他视线的正上方,亦如前两次他醒来时一样。
她的嘴在动——核桃知道她在说话,而他早已知道她在说什么。
“核桃!核桃——你醒了!”
她的爪垫贴上他的脸颊,那温度是那样的真实、温暖、柔软。
可核桃却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仰面朝天,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的脸。
他从车上坐起,耷拉着脑袋,然后……发出了笑声。
“呵……呵呵……”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钻出来,轻而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却又在每次即将攀升到最高点时被硬生生地掐断,坠回喉咙里重新开始下一轮循环。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瞳孔里空空荡荡,连泪光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压后无法再拼回原状的死寂。
“核桃……?”福仔的爪子僵在了他的脸颊上。
“……假的。”核桃的声音从笑声的缝隙里漏出来,如同他的自言自语,“都是假的……福仔是假的……死也是假的……谁都是假的……”
他的头往一侧偏了偏,视线从福仔脸上移开。
他的目光没有在车上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他认定了不存在的布景板。
“……只有痛是真的。”
岳峙渊的眉骨往中间挤了一下,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福仔没有把爪子收回去,她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用双爪将核桃那只搁在胸口的前爪整个包住。
当她的爪垫碰到他的肉垫时,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意沿着她的神经往上窜。
她捏了捏那几个咖啡色的肉垫,又捏了捏他爪腕内侧的脉搏点——没有弹性,没有回温,软塌塌地陷在她的爪心里,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块海绵。
“核桃,你的爪子好冷……”
一滴水落在她的爪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核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任由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两侧的绒毛往下淌,滴落在身下那片早就被磨得发亮的铁皮上。
“哼!”壮汉从铁栏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本来被那群富家少爷致使就蓄着一股火气,又被司机那通咒骂压了一下没发出来,现在看到这只小孟极躺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流眼泪还说什么“都是假的”,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他把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来,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膝盖上。
“哭个屁啊!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才不会……”
“闭嘴。”
岳峙渊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里裹着一层被压得极其紧实的重量,像是把拐杖头敲在了铁板上。
他的目光从核桃身上移开,落在壮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现在不——”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核桃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猛地炸裂开来。
他的整个身体从车斗底板上弹起来,四条腿同时发力,把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般从福仔的双爪之间蹿出,直直地撞向壮汉坐着的方向。
他的两条尾巴在身后甩成两道模糊的白影,爪垫在铁皮上抓出四道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壮汉还没来得及把腿收起来,核桃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只小孟极用后腿蹬住他的膝盖,前爪往上一探——他想要掐住这个人类的脖子。
但他的爪子按不紧。
他的两只前爪扣在壮汉的喉结两侧,爪垫贴着那根粗壮的脖颈,指甲从毛丛中伸出,用力到爪背上的白色短毛根根竖起。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他的爪垫就是没办法往内侧收拢。
这才是最戏剧性的一幕,一个同时失去了力量与记忆的孩子,却依旧要承受那份力量与身份的代价。
“你——都怪你——都是你害的——!”核桃的嗓门已经撕裂成哑音,两条后腿蹬在壮汉的大腿上,整个身体挂在他的脖子前面,两条尾巴炸成了两团蓬乱的白球。
“你要是不进去我就不会追你——不追你就不会进那个地方——不进那个地方我就不会死——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被活活咬死的——被好多好多牙齿一点一点咬死的——你知道有多痛吗——你知不知道——!!”
壮汉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错愕变成了愤怒。
他活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只没他胳膊长的毛球掐着脖子骂过。
他把右手伸向挂在他脖子上的核桃,一把握住他的后颈,然后用力往外一甩。
核桃的身体被他甩了出去。
但下一秒他就稳稳地落在了车厢正中央的铁皮上,四条腿先后触地,落在三个完全不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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