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在这儿迎客的,嘴甜、眼利、分寸拿得准。她们也清楚,进来的人,随便一个名字报出去,都能让地产圈抖三抖。攀不上高枝不要紧,若能让谁记住名字、留下印象,往后调个岗、换个东家,也是实打实的出路。
“好。”年轻人应得干脆。
他正是叶景诚。“唐”字是假名,面具是全白的,连车都是张铁龙临时租的,路上特意绕了三个路口。
这张邀请函难搞,但他早跟汇丰的袁天帆打过几次交道……数额大,来往密,袁天帆往上一提,高层直接拨了一个名额下来。
至于来干什么?不用说,就是冲着那几块地。
“唐先生,请这边走。”咨客侧身带路,脚步放得极稳,始终与他保持三步距离,既不抢前,也不落后。
“我这样进来……没问题吧?”叶景诚抬手虚指了下脸。
“绝对没问题。”她回头一笑,眼角微弯,“我们这儿,最重客人隐私。”
话音刚落,她又往前半步,声音轻了些:“唐先生,您是单纯赴宴,还是……也打算参与拍卖?”
没回头,但语气里已带了点试探。
叶景诚没答,只反问:“你觉得呢?”
咨客脚步没停,肩膀却微微一松……这一问,等于什么都说了。
戴面具的人,不会只为吃饭而来。
不是怕人认出他是谁,而是怕人看出他想干什么。
会场门槛高,混不进来;真进来了,单枪匹马也掀不起浪。
所以,他要的不是躲,是静……静着看,静着听,静着等那个最合适出手的节点。
“先生,您可随意走动。我这就去为您取竞买号牌。”咨客将叶景诚引至宴会厅门口,欠身道。
“好。”叶景诚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厅内……水晶灯亮,金箔线隐在帘边,但真正动的,是人。衣料擦过、皮鞋顿地、低语浮起又散开,全是活的。
“您好。”
“您好。”
咨客一转身,便陆续有人经过叶景诚身侧,颔首、微笑、短促招呼。能踏进这扇门的,不是掌舵一方,就是手握实权;纵然素不相识,点头也算铺路……多一人识得,少一回碰壁。
他没挪步。等咨客折返时,他还站在原处。可整晚干站着不合常理,于是他也学着旁人,朝侍应托盘伸出手,取了一杯琥珀色饮品,转身寻了个靠柱子的空位坐下。
满厅谈笑,他独坐如静帧。没人主动攀话,也没人特意回避……只是空气自然绕开他。这不怪谁。他从前打交道的,是报表、工期、凌晨三点的工地探照灯;眼前这些人聊的,是离岸信托、古董来源、某位部长上月刚签的批文。隔的不是距离,是十年履历。
“这儿有人吗?”一道清亮女声撞过来。
叶景诚抬眼。女人穿银灰丝绒裙,耳坠晃得人眼花。她还没等答话,一个中年男人已快步跟上,语气沉了半分:“小云,别这么直呼其名。”
“哎哟,人家随口一问嘛。”她嘴一撇,眼皮往上翻。
“随口也不行。”男人立刻转向叶景诚,肩线微倾,笑意稳而有度,“抱歉,舍妹莽撞,还请见谅。”
“对不起啦。”小云拖长调子,指尖在杯沿画圈。
“无妨。”叶景诚搁下杯子,“我一人来,若不嫌弃,一起坐。”
话出口才觉自己生硬……他确实不惯寒暄,但看人从不走眼。眼前这男人说话不抢不压,眼神不飘不躲,连皱眉都只在眉心聚一小团褶;更巧的是,那轮廓、那站姿、甚至端杯时左手无名指微屈的习惯,竟与他旧日一位故交如出一辙。
“哥!我就说他肯定答应……你这身份,谁不……”
“小云。”男人只抬眼一刹,她后半截话便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气门。
叶景诚没递名片,也没报家门。听她口气,能和这兄妹同桌,已是某种无声的通行证。
三人落座,桌面上反倒安静下来。连小云剥虾壳都放轻了手劲,嚼东西不咂嘴,喝汤不响勺。
“阿铭!”一声唤从斜后方传来。
“群姨。”兄妹俩齐声应道。女人四十出头,妆容淡却压得住全场,阿铭躬身幅度比方才对叶景诚时深了三分。
叶景诚不动声色……这姿态,不是年纪压的,是分量垫的。
“这位是……?”群姨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停在那副覆住半张脸的黑面罩上。
“搭个桌。”小云直截了当。
“你好。”群姨朝叶景诚略一点头,转脸便对阿铭道:“拍卖开场了,你们兄妹该入席了。”
“明白,群姨。”阿铭起身,朝叶景诚颔首,“失陪。”
三人背影消失在侧门,叶景诚低头啜了一口酒。面具遮住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下去,像墨滴进水里,散得慢,却透得深。
五分钟后,广播响起:“各位贵宾,主题拍卖会即将开始。”
人群如潮退向主厅,叶景诚随势而行。
“哥!快看……那戴面具的跟来了!”小云扭身指过去,声音拔高两度,“真过来了!他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闭嘴。”阿铭按住她手腕,“嘴上没把门,挨训是轻的。惹错人,你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比小云大十二岁,哄她像哄一只炸毛的猫,耐心底下压着无奈。
“嘁,怕什么?”小云耸肩,“满场谁不卖老豆面子?他藏头露尾的,再横也横不到天上去……八成头回进这种地方,怕露怯才捂着脸吧。”
叶景诚果然径直朝他们这排走来,在过道停住,视线先掠过阿铭,最后落在小云脸上。她心头一跳:认出来了?刚才装不认识,是故意的?
“你好。”他开口。
“哟,想坐这儿?”小云扬起下巴,“姐罩你,放心坐。”
拍卖席位按号牌排序,前排坐的不是地产巨鳄,便是海外基金掌舵人;阿铭兄妹坐第二排最前,已是靠祖荫加实绩硬挤进去的;寻常人连过道都难站稳。
“你占了我的位子。”叶景诚说。
“啊。”邵素芸轻呼一声,略显意外。她今天纯粹是陪大哥来开眼界,本就没打算真占个座。可话一出口,又不肯退让,扬起下巴道:“你说是你就是你的?凭啥?”
叶景诚没应声,只把竞买号牌朝前一亮……012号,清清楚楚,正挨着中年男人的座位。他脸上覆着面具,笑意藏得严实,对方自然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