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杀手组织,绝不会只布一道线。若不问清,等来的就是连环杀局。而眼前这人,必然知情。
“小子,有种你就……”史秋咬牙欲吼。
楚云舟没等他说完,剑光一闪。
跪地之人喉间血线乍现,再无声息。
“咳……”楚云舟松开剑柄,嘴角渗出血丝。
虚空灭确能卸劲,可卸多少,全看自身根基深浅。差距太大,便如纸挡洪流……他现在,就是那张纸。
“你没事吧?”武曌终于开口,声音轻颤,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没事。得走,立刻。”话音未落,他又呛出一口血。
虽借计杀了位宗师,但他清楚得很:自己没本事硬碰硬。谁知道这组织里,还藏着几个这样的狠角色?
武曌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只青檀木盒:“归元丹。对你伤势有用。”
归元丹,寻常宗师都当宝贝收着,如今用在一个地级武者身上,确是奢侈。可楚云舟顾不上这些……命要紧。
“谢了。”
药入口,灼痛渐缓,气息也稳了些。
“该我谢你。”少女抬眼,神情平静,“是你救了我。”
“走。”
他不想多留。此地凶险,随时可能再来人。
“稍等,我拿行李。”她没争辩,只快步走向自己包袱……少了那些,往后日子难熬。
“去吧。”楚云舟点点头,顺手翻起史秋衣襟,“我也看看,这位身上,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想弄懂天书,得先有底子。天书本身是空的,可它会随人读的书显出相应内容……翻医典,就显医理;看攻法,就显攻法。
细想起来,上辈子他本打算在图书馆干十年,可这念头如今怕是落了空。在这长秦、云唐、盛明、鼎汉四国并立的世道里,攻法向来是捂得最严的玩意儿。
越是高深的,越不许外人沾边。
他救眼前这位公主,正是为此……她的身份,能带他摸到旁人一辈子也碰不着的攻法。
收拾停当,楚云舟把剩下的马朝北赶走,自己则带着武曌折身往东去。回程时,随手布了几处假迹,歪斜的脚印、断枝、散落的草茎,样样都像仓皇逃命留下的。
林子重归寂静,惊飞的鸟陆续落回枝头。地上尸身横陈,血已半凝,无声诉着方才一场搏杀。直到黄昏压近,这儿仍没人动过。
风卷落叶掠过,林间忽地多出十几道黑影。为首那人额角一缕白发,中年面相,名唤路无归,幽影楼天字一号杀手。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内鬼早报了信,史秋怎会栽在武砂手里?”话音未落,人已蹲在尸身旁。尸身凉透,心口一剑直贯而入,剑尖还露着半寸。
“哼,障眼。”路无归拔剑,指尖一触伤口,眉峰骤然拧紧。
这伤……心脉是被一拳震碎的?以史秋的修为,哪可能被人贴身一拳打死?再者,出手之人劲力尚显生涩。不对……要么史秋仓促迎招,防得不密;要么对方压根没使全力,却仍破了他守势。若真如此,此人功力,绝不在史秋之下。
武砂已死,哪来的第二个宗师?
他正凝神推敲,手下已查完四周。
“禀大人,无活口,也未见目标尸身。车队少了一具。”黑衣人垂首回话。
没找到目标的尸,史秋又倒在这儿……人必是被另一位宗师劫走了。这结论干净利落,且对方本事硬,能当场格杀史秋。
“禀大人,北边有车辙。”
“南边发现几处掩藏痕迹。”
第三个人刚开口,路无归眼神倏地一厉:“南边?!”
“是!”
“有意思……知道前面埋了人,反倒往回蹽?”他指节一攥,“全队调头,往南追!那丫头必须死,连同她那个藏拙的护卫,一并除掉。”
“遵命!”
常理而言,往南逃最反常。可越反常,越说明有人故意诱他们错判。
夕阳坠岭,楚云舟牵着武曌,终于走到一座小镇外。镇子小,但好歹有屋檐可歇脚。武曌早已换下华服,麻布裹发,粗布短衣,脸上抹了灰土,活脱一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
楚云舟没换衣,只把旧包袱往肩上一挎,脸上蹭点尘,倒像落魄赶考的穷书生。
他原以为这位公主会闹脾气,或端着架子不肯配合。谁知武曌半句不争,连贴身金锞子、玉簪子全塞进他包袱里,自己缩着肩膀,走路低头,说话细声细气,活像被吓坏的小雀。
谁能想到,半日之前,她还敢扑向宗师后颈,一匕捅穿。
两人停在镇外山坡上,楚云舟吸了口气,侧头问她:“人还没追上来,他们八成奔北去了。咱们可以进镇歇脚……不过进镇前,再对一遍身份。”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好,哥哥。”武曌点点头,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每次看她,都觉得这孩子太通透。不哭不闹,不摆云唐公主的谱,只顺顺当当叫他一声“哥哥”,软软的,带点依恋,叫人骨头缝里都松三分。
“你是谁?”他问。
“李照,十四岁,清州人。家里原是读书的,后来败落了,跟着哥哥投罗城亲戚。”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好了,该我问哥哥啦。”
语气轻快,一点不僵。
“行,你问。”楚云舟笑了笑,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哥哥是谁?”
“李商隐,十八岁,清州人。祖上也是读书人家,家道中落,带妹妹投罗城远亲。练过几年粗浅功夫防身,现在靠卖字糊口。”他声音平实,没添一句虚的。
他们正逃难,自然不能用真名。假名便成了必需,说到假名,楚云舟确认这世上并无那位大诗人后,便直接取了“楚云舟”三字。
“哥哥这边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直说,你脑子活,兴许能瞧出我漏掉的。”
“倒也不是大事。”武曌顿了顿,“就是‘李照’这名字听着别扭……像男子名,不像姑娘家的。”
这名字本就是楚云舟随手起的,生硬些原不奇怪。她这一提,倒真点醒了他。
“嗯,有道理。”他略一思忖,“‘李照’确实容易让人想到你……那往后就改叫‘李清照’吧。听着软和,也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