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唐,安州通往神都洛阳的小道旁林子里,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可那股子杀气压得人喉咙发紧。
马车停在林间,华盖已裂,帘子半掀。两个宗师正缠斗……拳风撞掌影,气劲迸射,震得枝干簌簌断落。
林边横七竖八躺着尸首。黑衣刺客一个不剩,只剩领头的中年汉子喘着粗气立着;护车的侍卫也死得差不多了,仅余一人,是宫主贴身秘护,肩甲崩裂,血浸透半幅袖子。
“幽影楼,天字一号,史秋。”那人抹了把嘴角血,声音哑却稳,“你们真敢动宫主?现在收手,当没这回事。”
史秋冷笑:“杀了你,一样能当没这回事。武砂,今日你走不出这片林子。”
话音未落,两人对了一记硬招。武砂倒退三步,喉头一甜,血喷出来。他心知不敌,咬牙提气,打算豁命换一击。
“就凭你?……破空裂石!”
“哼,强弩之末。”史秋双臂张开,暗红真元裹身而起,“血丝劫!”
就在二人拼死相搏时,远处一具本该僵冷的尸身,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楚云舟醒了。
意识里,他站在一片灰雾中,对面是云无寰……这具身子原来的主人。他刚穿来不久,连天书残卷上的字都没认全,就被拽进了这具将死之躯。
前世是个普通人,赶上了灵气复苏的尾巴,旅行途中捡到一枚竹简,上头刻着“天书”二字。本以为要开挂,结果刚用意念触了下简文,眼前一黑,再睁眼,已在尸堆里听人喊“宫主”。
攻法没练过,境界没摸过,连这世界叫什么、分几等、谁掌权都还不清。唯独清楚一点:再不动,自己和那位宫主,一道凉透。
“她快死了。”楚云舟盯着云无寰的意识虚影,“把身子给我。我送她回去。”
云无寰没答,只望着远处马车方向,眼神发空。
楚云舟接着说:“一起死,还是让我搏一把?没时间了。”
雾影晃了晃,散了。
身子一热,记忆翻涌而至……地级武者,非皇族,非亲卫,只是当年宫主招护卫,他见她一眼,便报了名。
练铜……真练铜。
再往前翻,记忆断了一截,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只留下钝痛。
好处也有:伤全好了。不是痊愈,是彻底没了……仿佛那场濒死,反把旧伤全烧干净了。
他撑地起身,恰好看见武砂被一记血光贯胸,仰面栽倒。史秋也不好过,左臂齐肘炸断,身上十几道深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史秋左手刚抬,马车里三根细针破帘而出。他本能格挡,针却刺穿护体真气,钉进左手掌心。
“灭魂针!”他瞳孔一缩,立刻运功压毒。掌风扫出,马车轰然碎裂……可早没人了。华服少女从断木间钻出,拔腿就跑,十三岁,脚步虚浮,裙角拖着泥。
史秋追出两步,她脚下一滑,眼看要扑倒。
一道剑光斜里飞来,钉在他靴前半寸,震得落叶翻飞。
少女抬头,一眼望见林边站起的人,转身就朝他奔去。
“一剑隔世?”史秋眯眼,“玄剑老人的徒弟?小辈,滚远点,我没闲心杀你。”
他右臂没了,左手中毒,真气乱窜,眼下只想办完差事,活着回去。那一剑确实不俗,但真要拼命,他未必输……可输得起吗?
楚云舟拾起地上另一柄剑,横在胸前,剑尖微颤,却不抖。
“一只手,一身伤,你还剩几成力气,够杀我?”
他刚才用的,并非天书所显的武学,而是这具身体原主习练多年的功夫。那人根基浅薄,内力也就那样。可被一个后生这般说话,史秋心里哪能不怒?
向来只有他这样训人,何曾有人敢如此对他,尤其还是个晚辈。史秋当即闭了嘴。
“你算什么东西?杀你,一层功力足矣……死!”
怒火腾起,真元暴涨,左掌血光翻涌,直取楚云舟心口命门。
楚云舟手中长剑疾旋,迎面刺出。剑掌相撞,“咔嚓”一声,剑身寸断。
“没了剑,你还怎么使‘一剑隔世’?不对……”史秋刚扬声大笑,以为对方已无活路,可多年厮杀养成的直觉猛地一紧……那一剑太软,比先前飞剑还弱,根本不是‘一剑隔世’!
他霎时醒过神:自己被耍了。那虚晃一剑,竟诱得他把仅剩的真元全压在防剑上。
可即便如此,他仍笃定这一掌必能毙敌……区区小辈,何足道哉?
掌风撞上楚云舟胸口的刹那,落叶纷飞,而等在他面前的,是:
“皇世经天……虚空灭。”
虚空灭,苗绘疆镇国神功《皇世经天宝典》三诀之一,专破对手真气流转。这攻法本是他打算在灵气复苏世界苦修的,靠天书虽能跳过苦练,表面一点即会,实则须在意识深处反复推演、印证。但这条捷径只对天书自动浮现的内容生效,旁人手抄、口传、甚至他自己翻书看到的,都不作数。
前面所有动作,都是为此刻铺路:先激他动怒,再借“一剑隔世”的名头,让他误认楚云舟是剑修,把残存真元全押在剑招预判上……真正的杀招,从来就是这记虚空灭。
宗师一掌结结实实印在楚云舟心口,却没听见骨裂之声。楚云舟纹丝未动,连半步都没退,站得稳如山岳。
“什么?我的真气……”史秋只觉掌下空荡,仿佛拍进一团雾里,全身真气竟骤然松散,一滞。
他还没回过神,楚云舟的反击已至。
“狼王印!”
拳化为爪,近身抢攻。招式刁钻狠辣,全是史秋从未见过的路数。单臂应战本就吃力,加上真气溃散、旧伤牵扯,他连连错步,胸前死穴豁然洞开。
下一瞬,一记重拳轰至。
“霸王殛!”
空气嗡鸣炸响,拳劲贯心而过,从前胸透入,自后背穿出。肋骨断裂声清脆刺耳,喷溅的鲜血染红飘落的枯叶。
“不可能……”仰面倒地时,史秋嘴唇翕动,眼神仍凝在楚云舟脸上……他不信,真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后生手里。
五脏俱损,气息将绝,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你大意,才落得如此。”楚云舟垂眸盯着地上这具躯体,声音冷得像铁,“最后问一句:你们还有多少人埋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