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兵行一日夜,于第二日黄昏前抵达了波罗斯沼泽。
领兵的是伊戈尔和布尔善,一个熟悉边境,一个擅长斥候。
杨炯策马行在队列中段,身披一件朱红大氅,风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
波罗斯沼泽横在眼前。
一月天寒地冻,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橡树却依然高耸,枝干虬结如巨人的手爪,密密麻麻地伸向铅灰色的穹顶。树皮皴裂,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上面便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流离不定。
橡树林的边缘就是沼泽的起始。
低洼处积着水,但已冻得瓷实,冰面呈暗青色,高一些的地方水汽尚未凝透,薄薄的冰层下透出黑沉沉的泥浆。
整片沼泽死寂无声,偶尔有一块薄冰崩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林深处荡开去,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杨炯勒住马,从鞍侧取下一具黄铜千里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沼泽向西南延伸开去,橡树林越来越稀,渐渐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草甸。再远处,天与地融成一片铅灰,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云、哪里是地平线。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问:“布尔善,波兰人到哪儿了?”
布尔善催马靠过来,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陛下,波罗斯沼泽方圆数百里,东北西南走向,横亘在罗斯西南部边境。按斥候最新回报,波兰人此刻还在沼泽南缘的草甸地带,距此处约莫四十里。他们……尚未进入橡树林。”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的伊戈尔。
那脸上刻着旧疤的将军正拧着眉头看地图,见他望来,便主动开口:“陛下,罗斯和波兰边境线极长,但西南和西北两面差异很大。西北地势空旷,无遮无拦,咱们的防线都在那一边。
西南这边,有波罗斯沼泽和罗斯河天险,虽距基辅不过百里,但波兰人从没从这个方向打过。”
“能理解。”杨炯将千里镜收进鞘筒,沉声分析,“若从这个方向突袭,一口气拿下基辅便罢了。若打成拉锯战,他们后路被沼泽切断,撤退都不成。这地方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伊戈尔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陛下果然看得透彻。所以罗斯在西南的布防,多是碉堡配斥候,以侦查和通讯为主。近卫军主力都驻扎在罗斯河东岸,或者在基辅城内。”
杨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橡树林,忽然道:“这个打法防守倒还凑合,可若是进攻,便是下下之策。”
伊戈尔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杨炯转头看向他,风雪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次你可看清楚了。我只教你一次,往后三到五年,你要靠这种战法疲敝波兰。”
伊戈尔愣在原地,没来得及接话。
杨炯已经直起身,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布尔善!斥候呈扇形散出去,全军进入橡树林。天黑之前,必须推进到林地边缘布防。”
“是!”布尔善领命,一夹马腹,催马朝队列前头驰去,一路上连声下令,嗓音高亢清晰。
命令传下去,三千人的队伍缓缓行动。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细密的脆响,偶尔有马失前蹄,溅起一片碎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士兵们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甲叶的碰撞声都压低了三分,生怕一不小心落入暗坑。
这一路走得极慢,橡树遮天蔽日,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细雪。脚下全是坑洼,冰层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厚逾三尺,马蹄踏上去纹丝不动,有的地方薄如蛋壳,马前蹄刚探过去便塌了一片,泥水裹着碎冰涌上来,马匹打着响鼻猛地跳开,骑手险些被颠下鞍去。
天降大雪,鹅毛似的从灰暗的穹顶里倒下来,无声无息地填满每一道空隙。
风停了,林子里静得出奇,只剩马蹄踏冰的咔嚓声,和士兵们压低的喘息。
杨炯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盯着前方的道路,眉头微微蹙起。
半个时辰过去了,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大半个沼泽林地,却始终未见波兰骑兵的影子,甚至连斥候也无,难道……
杨炯心中绷紧了弦,正欲催马快行几步,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裹着一身雪沫从林间冲出,勒马停在十步之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前方三里处发现一座废弃碉堡,里面有火光闪动。兄弟们拿不准是不是波兰的先头斥候,不敢贸然动手。”
杨炯勒住马,风帽下那双眸子沉了沉:“做得对,这个时候谨慎些没坏处。”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澹台灵官,“官官,咱们走一趟?”
澹台灵官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两人并肩朝斥候所指的方向摸去,脚步踏在雪地里,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杨炯身形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澹台灵官踩过的印子里,一前一后,如同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影子上。
橡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条交缠成一顶灰褐色的穹盖,日光透下来时已变得稀薄,像隔着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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