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回到白岭川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未来提出派车送她回海宁区议会大楼时,她婉拒了。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就是在体育公园中的林荫道上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半夜时分,打着手电巡视的保安发现她才离开。
周禾知道这没什么意义,甚至有点丢人,可是……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张庭宇……还有自己。
然而,她还是要回去。
没想到从传送门穿过来之后,关之彦正等在门外。
这时周禾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戳穿——她是空手回来的。
不过买礼物也不算什么谎言,只是她忘了而已。
在知晓那样的真相和安排后,脑子里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结果关之彦根本没有在乎她的手里有没有提东西,低声提醒道:“钟小姐还在客厅等你。”
“现在?”周禾讶异。
关之彦点头。
周禾急急忙忙顺着梯子爬回别墅,果然看到客厅的灯仍亮着。
下午刚经历过狂欢的宅子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就像他们搬进来那天一样。
周禾下意识望向天花板,那里没有留下半点酒渍。
张庭宇正半躺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很快就撑着扶手扭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来了。”她声音有点低,有点哑,一边说一边清嗓子。“大灯关了吧,好刺眼。”
周禾依言关灯,整个客厅瞬间暗了下去,只剩窗外的月光和雪山透过落地窗注视着她们。
“你怎么还不睡?”
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面前的“黑暗”,周禾上前两步,来到张庭宇身边坐下。
张庭宇抬手掐了掐眉心:“在等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周禾的心口猛地收紧。
张庭宇看了她一眼:“去哪了?”
周禾想说话,可是瞬间发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没有办法吐字。
会议上的压迫感还没有消散,她的大脑沉得仿佛被棉布包住,她一时间竟然没能撒出谎。
正当她还准备组织词句时,张庭宇已经缓缓倒回沙发,额头贴着沙发靠垫。
“算了,”她合上眼,“明天再说。”
周禾连忙起身,生怕自己挤到她。“你回卧室啊。”
“动不了了……有空的话……你们是可以在中陵附近玩一玩,就当是替我。”
刹那间,周禾的眼眶湿润了。
“你得跟我一起啊。”她伏在张庭宇身边,轻声道。
张庭宇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含糊:“没时间,以后更没时间。”
周禾再开口时,鼻腔内产生了短促的颤抖。“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张庭宇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懂。“想……等我放假。”
她困得厉害了,说话开始断断续续。
周禾靠近了一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柔声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张庭宇没做思考,低声呢喃:“上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周禾看着她被月光稍微点亮的脸庞,没有多想,整个人贴了上去,几乎将她环抱了起来。
就在此时,张庭宇往沙发里侧挪了一下。
就像是在给她腾出位置。
周禾愣住了。
上一次,她还骂自己喝多了,像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叫自己离开。
这一次呢……?
这一点点的不同,一点点的亲昵,让周禾忍不住鼻尖发酸。
从林艺洋死的时候,张庭宇就已经开始改了。
开始朝着她和管舟舟期望的方向转变,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关心她们的心理状态。
那她自己的呢?
闻着鼻尖的清新香气,周禾的长发和张庭宇的混叠在一起,她轻轻抬眼,发觉张庭宇的睫毛几乎都不动了。
“我先不睡。”她说。
张庭宇没再回应。
那些被结构写进她生命里的自动应答,终于不响了。
周禾看了她好久,才将额头贴在她肩上。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她以为自己知道她的恐惧、担忧和一切情绪,知晓她的思维模式,也自大地认为她的那些疏离、责任和背负都是可以被改变的。
可事实却是,她连她的底部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出身于那样显赫的家庭,接受的该是怎样非人的教育?
那种自始至终的使命感,是她周禾说剥掉就可以剥掉的吗?
她太狂妄了,竟然试图篡改这样一个人的人生。
只用友情……就想让她抛弃荣誉、家族,乃至自我,去拥抱所谓的“自由”。张庭宇需要披上多少层外壳,才能抵挡这样的精神入侵?
而她从未透露过的身世,就那么简单地、以八卦的形式在会议上被剖了个干净,就像渔民随手撬开了一个蚌。
暴风般的悲伤席卷而来,周禾在几次吞咽口水的忍耐中,最终突破了极限,眼泪顺颊而下。
“对不起。”她无声道,“对不起。”
眼泪越流越多,渗进两人披散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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