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目送他离开，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慢悠悠朝着操场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洒落，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操场上人声喧闹，少年们奔跑呐喊的声音清脆热烈，满是鲜活的青春气息。

远远的，她就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宋莹牵着筱婷站在看台侧边，仰头专注看着场上球赛，一身枣红新裙在绿意里格外亮眼。

她快步走上去，拍了拍宋莹的肩膀：“美女，眼睛可要沾上去了。”

从前怎么不知道宋莹还有这爱好？

宋莹转头看见是曦滢，也不在意她的调侃，感叹了一句：“还真是青春无敌呀。”

“宋大美人不也正当年吗？”

大家都还年轻，一切都大有可为。

张厂长的动作很快，周日谈好的合作，周一就打电话来说合同拟好了让她去，曦滢拜托二嫂提前看过，没什么问题，周二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曦滢收拾好厚厚一叠手绘设计稿、精细打版参数和工艺说明，坐车到常州去了。

二嫂估摸着曦滢到厂里的时间，跟曦滢的妈妈刘敏提前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张启明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合同摆在桌面上，白纸黑字写清了细则，和此前洽谈的内容也都对的上。

合同不仅苏文莉看过，还带回去给黄老三这个专业人士看过，有模糊不清的地方都改过的，曦滢拿起来看了，没什么问题，刘敏这才签上了她的名字。

签约的部分结束了，曦滢掏出她的设计本让厂长挑。

厂长又叫来了设计口的几个技术员，挑来挑去，挑出了五款相对保守的款式。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样板打版调试工作。

曦滢带着全套手绘图纸、参数与工艺说明，跟着人走进样板间。

厂里负责打版车版做样衣的几位老师傅都是在这一行深耕几十年的老骨干了，一辈子做惯了规整省料，流水线量产的列宁服。

听说今年来对接的是苏大在读的学生设计师，几人心里先先入为主带了几分成见，暗自觉得年轻姑娘只会纸上谈兵，设计华而不实，未必比得上厂里正经的老工艺。

待曦滢铺开图纸，讲解西式斜裁分割、胸腰省收位、弧度落肩、贴合人体曲线的剪裁工艺时，几位师傅的抵触和质疑更是直白流露出来。

领头的老师傅对着图纸反复端详，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叹气：“这种斜裁、多做胸腰省的法子太费布料了，碎料多、损耗大，根本不适合批量生产。咱们国营厂做衣服，讲究的是省心、省料、高产，老百姓穿的是结实耐穿，哪用得上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剪裁？”

其余几位师傅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不认同，觉得曦滢的设计太过新潮，脱离市场，纯粹是学生气的空想设计，实用性远不如传统平直剪裁。

老师傅们固化的工艺思维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扭转，唯有实打实的成品，才能彻底打消所有质疑。

曦滢早就料到可能有这一出了，今天穿了一套鹅黄色的连衣裙，抬手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但这么裁剪就是很好看呐。”

“再说了，虽然裁出来的碎料多了点，但碎料还能做一点配套的包包或者帽子，更碎的料甚至可以拿来做头花，都能卖钱。”

张厂长劝道：“买都买了，先打版试试看嘛，咱们事实胜于雄辩。”

有厂长这句话压阵，几位老师傅纵使心里依旧不认同，也不好再公然反驳，只能憋着一口气，拿起图纸准备开工。

只是手上动作依旧带着敷衍，制版的时候按着自己多年的老习惯来，不肯完全按照曦滢标注的精细参数来。

曦滢看在眼里，并不气恼，只是自己动手按她自己的设计制了版。

她手上的活利落漂亮，原本敷衍的师傅们，看她熟练的动作，渐渐也收敛了怠慢。

很快双方都制完了同一个设计图的版，张厂长叫了两个车间的工人过来车版做样衣。

工人们的动作很快，很快，两个版的样衣都穿在了样本车间的人台上。

两台人台并肩而立，摆在众人眼前的差距一目了然，鲜明得让人无从辩驳。

老师傅大概是列宁服做惯了，完全舍弃了曦滢图纸上的斜裁分割和精准胸腰省位，硬生生把一条温婉修身的夏日连衣裙，改成了直上直下的筒形样式。

上下线条笔直僵硬，没有任何腰身曲线，松垮塌坠、毫无版型可言，穿在人台上呆板又笨重，和去年积压滞销的老旧成衣别无二致，土气又沉闷。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默默摇头，这般版型别说当成夏季主打，恐怕最后又得库存积压，白白浪费了好看的花色和面料。

反观曦滢亲手制出的版型，截然不同。

精准的胸腰省完美配合人体曲线，裙摆弧度流畅自然，收腰分寸恰到好处，不紧绷但也不空旷，利落又显瘦。

整体版型灵动雅致，十分出彩，把新式剪裁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仅仅是细微的参数差异、走线区别，穿出的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心底不约而同生出一句感慨：制衣制版，当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方才还满心抵触、嘴上不服软的几位老师傅，此刻彻底哑口无言，老张说得对，真是事实胜于雄辩。

张厂长看着两台人台的对比，更是松了一大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易妥协。

若是当真按老师傅的老路子投产，这批新款注定重蹈滞销覆辙。

“高下立判，一目了然！”张厂长笑着点头定论，“就按黄同学的原版版型来投产，都不许乱改！”

后面的合作就顺畅起来。

老师傅们一旦接受了这个现实，打版的速度比曦滢可就快多了。

合作敲定、样板定稿，张厂长十分爽快，立刻让厂里财务给钱，当场结算了全部基础稿费。

五套设计，每套两百元，整整一千元崭新现金厚厚一叠，交到了曦滢手中。

这在月工资普遍几十块，家庭月收入超过一百都是高收入的年代，这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两年的收入了。

刘敏见状，心里又暖又骄傲，看着女儿的眼神满是欣慰，她温柔的有些软弱的女儿，真是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