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深处睁开了眼,然后——整条星河开始听他的话。不是他选择了光,是光求着让他选。
苏清沅的右腿彻底没了知觉。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麻木意味着神经可能已经断了,但也意味着暂时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她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周围的地面,指尖触及的全是碎石和晶屑。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铁锈,像灰尘,又像是什么活物刚刚呼出的一口气。
还能动,她对自己说,还能呼吸。心跳还有。孩子还在。这就够了。
她把陆宸从怀里捧到眼前,借着那层极薄极淡的淡金色光膜仔细查看。婴儿没有哭。他睁着一双比星空更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苏清沅从任何人类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一种古老的、安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这一切的平静。
你也没事,苏清沅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太好了。
然后她开始真正评估处境。
他们被困在一个大约三平米见方的狭窄空间里。头顶是交错堆叠的岩板和黑色晶簇,脚下是还算平整的白晶矿脉。右腿从膝盖以下被一块卡车轮胎大小的黑色巨岩压住,岩石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共鸣晶碎片,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她伤口渗出的血液。四周的黑色晶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每隔大约五分钟,墙壁就会向内收缩几毫米。按照这个速度——她初步估算——大概再过两小时,这个空间就会被完全填满。
两小时,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宝宝,娘亲数学还可以吧?你爹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连修飞船都算出过负数
陆宸没有反驳。他甚至还配合地眨了一下眼。
苏清沅把随身急救包从腰包里翻出来。万幸——万幸她在下坠的过程中一直用身体护住了这个腰包。包里还有一卷止血绷带、一支消毒喷雾、一把折叠手术刀、一块压缩能量棒和一支信号弹发射筒。她想了想,把信号弹收起来了。发射筒需要用火折子激活,火折子在坠落中已经摔碎了。而且——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被黑晶层层包裹的岩壁——就算信号弹能发射,黑晶也会把信号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深吸一口气,计划A:等待救援,放弃。计划B:自己挖出去,可能性约等于零。计划C——
她低头看着陆宸。
——让你想办法。
婴儿没有说话。但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握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苏清沅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又要哭。但她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娘亲不哭了,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撕开绷带,先给腿上的伤口做了初步处理,然后用折叠手术刀把被压住的裤腿划开——右小腿的骨折能从变形角度看出来,但她现在动不了它,只能先止血、固定、等待。
宝宝,娘亲念一段书给你听,好不好?她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用后背抵住不断缩进的岩壁,开始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从前有一个叫陆衍之的男人,他小时候特别笨,学写字学了三年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对。他第一次写字的时候少写了一个,写成了——结果他爷爷在族谱上给他标注了陆击,又名衍之,又名笨蛋。你爹到现在还在为这事记仇。
黑暗中,陆宸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在笑。
苏清沅也笑了。她抱着孩子,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彻底掩埋的狭小空间里,用最无聊的八卦和最琐碎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填充时间。她讲陆远航年轻时候打群架输了还死不认账,讲张慧贤煮糊了一锅汤端上桌愣说是新菜式,讲陆晚星十岁那年爬树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三个小时直到陆衍辰拿竹竿把她捅下来。她讲啊讲,讲到自己嗓子发干、嘴唇发白、意识开始模糊,讲到黑色晶簇距离她们的脸只剩下不到两尺,讲到头顶的岩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她依然没有停下。因为停下来就真的绝望了。而只要还在讲,就还有一丝光线在黑暗中撑着。
陆宸一直听着。
他听得见母亲的每一个字。但在他灵识的感知中,那些字是另一种存在——它们像一颗一颗发光的种子,从母亲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落在他小小的意识中,然后生根、发芽、开出细碎的光点。这些光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他目前的心智能理解的任何事物都要庞大的图景——这就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被遗弃的。你不是他们口中的、、。你是我儿子。我在这里。我爱你。
他说不出我也爱你。但他能。他用尽全力地想——想母亲不疼,想光线不灭,想黑暗退开——然后他发现,随着他每一次,眉心的淡金色印记就会更亮一分。起初只是微弱的闪光,像萤火虫在夜里扑了扑翅膀。后来那光开始稳定下来,开始变暖,开始从他眉心向四周蔓延。光所到之处,黑色晶簇的生长速度明显减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更高级的东西震慑住了,迟疑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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