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盖文懿等国子监官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参加春闱的举子分为生徒和乡贡两类。

乡贡名额在地方州县手里，但每个州县的名额极为有限。

而生徒基本上都是来源于国子监，也就是说名额基本都在国子监的祭酒、司业、博士们手中。

李二直接给予几名士子参加春闱考试资格只是小事，但绕过国子监体系，却是变相稀释了国子监最核心的“中央生徒的入仕名额”的权利。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国子监的地位将会下降，国子监官员的权利也都将缩水。

这是国子监的官员们所不能接受的。

至于于志宁，乃是秦时授意。

此人素来耿直，恪守典章法度。身为治书侍御史，魏征不在，矫正君王，他自然当仁不让，也不会引人怀疑。

“于治书，二位博士，陛下昨夜一共只赏赐了九名士子而已。”高冯在秦时的示意下走出来说道。

“而且这九人要么本身就是国子监的才子，要么就是两县贡生，都是曾经拿到过参加春闱资格之人。

也就是说，他们本身的才学是足够的。今岁科举失利，多半只是时运不济。

如今幡然悔悟，陛下赐予他们来年直接参加春闱的资格，也只是想他们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能够专心读书，不被其他琐事打，争取来年高中而已。

此举根本上，是为了提携士子，引导士林风气与好学之心。为何在几位口中，竟成了破坏科举制度了？”

“季辅说的不错，朕就是这个意思。”李二点头，高兴之下，直接叫了高冯的字。

“陛下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国子监祭酒张后胤亲自出言道，“但规矩不能乱，否则后患无穷。

今日陛下可以特赐九人春闱资格，明日便可以赐二十人、三十人。今日这九人可以凭借宴上诗赋获此特权，明日便会有无数人效仿，甚至是权贵求取特例。

乡贡层层筛选的本意，便是磨砺士子体察乡土民情之心。若是省去此道，纵然文笔出众，不知州县疾苦、不懂生民艰难，为官后又怎能护佑一方百姓？”

“张祭酒言重了。”薛收淡然开口，对方是三品大员直接下台，高冯自然镇不住场子。

“陛下从未说日后人人皆可凭诗文免乡贡，此次破例，乃是为了矫正士林风气。

说起来，长安的士林风气，大多都在国子监身上。国子监若当真负责，此前长安学风又岂会败坏如此，以致于陛下与高舍人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正学风？”

张后胤看着薛收，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以前长安学风迅速糜烂，严格来说，他国子监需要承担主要责任。这一点，他赖不掉，所以只能转移话题。

“陛下，我朝设立科举，本意是以公允的方式，吸纳天下英才。

陛下初衷虽好，但地方州县不知。待此事传至乡野，早不知道被歪曲成何种模样！

若让寒门士子觉得，他们恪守规矩辛苦参加州县的秋闱考试，通过之后才能得到的春闱资格，其他人凭一场雅集便能得到。

两相比较，不知多少士子心寒，朝廷开设科举的初衷亦将不存。

臣执掌国子监，不得不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祭酒果然是忠心为国，秦某佩服。”秦时见火候差不多了，轻笑开口，“若在此之前，秦某亦是赞同的。但现在，秦某只能说张祭酒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当然，这个境界低，不是相较于秦某，而是陛下！”

秦时话音落下，张后胤还没说什么，李二却是先变了脸色。

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张后胤是什么人吗？那是我的经学师父！我的境界比他高？

（张后胤的确是李二少年时的授经恩师，精通儒学、处事圆滑通透。

李渊镇守太原时，将张后胤聘入幕府安置宾馆，李世民专程登门，跟随他修习《春秋左氏传》。

彼时李世民曾私下问他：隋朝将要灭亡，哪家能坐拥天下？

张后胤预判时局作答：李氏必得天下，李家深得民心，若在太原起兵、进军关中，帝业可成。

李家得天下后，李二对其十分敬重。

至贞观中期，李二设宴闲谈：如今朕这位弟子如何？

张后胤风趣答对：孔子弟子三千，显贵者无子爵；我只辅佐一人，便造就一代帝王，我的功劳胜过孔子。

李二喜，赐良马五匹。）

“哦？”张后胤神色不变，“还请云公细说。”

“陛下，既然张祭酒如此说了，臣便斗胆将陛下昨日所说格言公之于众，也让世人知晓陛下修身治学之志。”

秦时朝着李二躬身一礼，然后也不理一脸懵逼的李二，自顾自说道，“昨日秦某曾进宫觐见陛下，期间也问到陛下厚赐士子。

陛下反问秦某当初为何要识字读书。

秦某回答最开始是娘亲要求，后来是为了感悟书中的道理。

陛下言这只是读书境界的第二层，第一层为被动，也就是被他人要求读书；第二层为主动，是自己明白读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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