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听得眼睛发亮：那我也想去看看。
等以后让你爹带你去。
二狗嘿嘿笑了，没有再说。但他仰头看天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源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少年人的心，总是向着远方的。
秋天来的时候，灵果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七八片，茎杆也粗了一些，站在小桃树旁边虽然还是矮了一大截，但已经有了树的模样了。源每天早晨去看它，看着那些叶子上挂着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烁，心里就踏实。
念念走后第三十七天，源收到了他的信。
信是柳清音带回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是念念熟悉又工整的笔迹：源爷爷，天枢城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这里的云确实和凡间不一样，有金的、有银的、还有带着紫边的。但我还是觉得咱们村的云好看。玄爷爷身体很好，他看到我就问你的桃树怎么样了。我说桃树又长高了，他笑了好一阵。最多再有二十天我就回去，你等我。
源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放在窗台上那叠信的最上面。他站在窗台前，用手指把那些东西——干桃子、桃核、小木人、纸条、信、本子——一样一样地整理了一下，摆得更整齐了一些。小木人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往外看。源把它转了转，让它朝里，对着茅屋的门。
你看着门口。源对它说，念念回来的时候，你第一个看到。
小木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翘着。
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灵果树苗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源蹲在它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着急。秋天落叶是正常的，根在就好，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树苗的茎秆，还是硬的、活的。
河岸上的花也谢了大半，只有那些七彩花还在开着，颜色比夏天淡了一些，但在秋日的斜阳中依然泛着一层薄薄的彩光。源沿着河岸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慢了。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扶着路边那棵老柳树的树干喘口气。
他感觉到了——自己是真的老了。那些以前能一口气走完的路，现在要分成好几段。那些以前能弯腰干一上午的活儿，现在干半个时辰就要直起腰来捶捶后背。
但他不觉得苦。他只是觉得，时间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快得他有些跟不上。以前他总觉得一天很长，现在他常常一抬眼，天就黑了。
他坐在河岸边的老柳树下，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地漂下去，漂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叶子落了。他自言自语，明年还会长。年年如此。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死之前，念念还没回来。
念念是在第四十八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阴，风里带着秋末的凉意。源正坐在茅屋门口剥豆子，忽然看到村道上走来两个人影。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高的那个步子迈得很大，远远看到源坐在门口，就开始跑。
源放下手里的豆荚，扶着门框站起身。
念念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没喘匀，但脸上的笑已经先到了。源爷爷，我回来了。
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长高了，脸上的棱角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回来就好。源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沾着的草屑，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我一路都在想，回去之后要跟源爷爷下盘棋。玄爷爷说我的棋艺还差得远，我不服气，想找你练练。
下棋好。源转身往屋里走，我前些天刚跟玄前辈学了一招，正好跟你试试。
念念跟在他身后，走进茅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东西。他看到那些纸条、信、本子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小木人面朝着门口，嘴角翘着。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他坐在桌对面，接过源摆好的棋盘。黑白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茅屋里回荡。
窗外，秋风吹过桃树的枝丫，叶子沙沙地响。河对岸那棵小桃树和灵果树苗并肩站着，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屋里，一老一少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下着棋。
那盘棋下得很慢。源落子慢，念念想得也慢，每一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做出决定。下了约莫一个时辰，棋局还没有分出胜负。但两人都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看看棋盘。
源爷爷。念念忽然开口。
我下次出远门，可以带一样你的东西走吗？
源的手停在棋盘上方，看着念念。
带什么？
你写的那本本子。念念说，上面记的那些事。我想带在身边，在外面的时候看看。
源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那本本子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递给念念。
拿去吧。反正我写的那些事，你大多都知道。
念念接过本子，低头翻了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简简单单的记录——某天周大婶送来豆腐脑，某天二狗来看了云，某天河对岸的桃核发芽了，某天傍晚看到一行大雁飞过。
他看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写的是——念念走了四十七天了。今天的云很好看，但没人跟我一起看了。
念念把那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
源爷爷，以后我不走那么久了。
源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棋子。下棋。该你了。
念念低下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了一枚白子。
那盘棋最后下成了平局。念念说这是他第一次跟人下成平局，高兴得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反复回味那几步关键的落子。源坐在他对面，笑着看他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安静的念头——他还想再活几年。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事。就是想再多看看念念这样笑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