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内战
巴别塔在罗德岛上安顿下来的第一年,卡兹戴尔边境的尘土还没有彻底落定。特蕾西娅在舰桥的灯光下翻阅从各地汇来的报告,凯尔希在医疗舱里处理矿石病感染者的病历,博士在档案室里对着源石的分子结构图和特蕾西娅的花圃样本数据发呆。一切看起来像是和平——如果他们不去看窗外那些偶尔划破天际的侦察无人机的话。
军事委员会在特雷西斯的治下迅速收紧了对卡兹戴尔的控制。疤眼的雇佣兵被收编成正式编制,疤痕商场的悬赏制度被嫁接到军队的军需体系里。那些原本徘徊在卡兹戴尔边缘的萨卡兹流浪者被逐一纳入了委员会的管辖范围——特雷西斯的逻辑很简单:每一个不站在他这边的人,都有可能站在特蕾西娅那边。巴别塔与卡兹戴尔之间的边界从“理念分歧”变成了“实际控制线”。最初是边境哨站的对峙,隔着几公里的荒原互相监视;然后是巡逻小队的擦枪走火,有人倒下,有人失踪;再后来,军事委员会切断了巴别塔通往卡兹戴尔地区的三条补给线,理由冠冕堂皇——“保护卡兹戴尔资源不被外族势力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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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西斯远征伦蒂尼姆的消息是随着维多利亚公爵的使节团一同抵达卡兹戴尔边境的。卡文迪许公爵的使者带着一封措辞华丽的邀请函穿过萨卡兹的防区,公开宣称“摄政王殿下将在维多利亚的心脏获得与他的才能相配的舞台”。公爵的意图在邀请函的字里行间藏得并不深——他正在与维多利亚其他大公爵争夺伦蒂尼姆的控制权,需要一支足够锋利、足够廉价、用完可以随手丢弃的刀。萨卡兹雇佣兵在核心圈战争中早已被验证过性价比:他们能打硬仗,伤亡不计入各国统计,战后不需要抚恤。公爵要的是一把刀。特雷西斯要的是一张牌。使节团的路线上没有任何掩饰,他们穿过卡兹戴尔的边境时甚至向沿途的哨站派发了公爵的纹章——仿佛他们确信萨卡兹不会拒绝这份邀请。消息沿着补给线传回罗德岛的速度比使节团本身更快。
特蕾西娅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分析,不是判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见他。”她的语气很轻,但凯尔希从她放在窗沿上的手指的力度判断出那不是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决定。特蕾西娅先后派了三批信使。第一批带去的信措辞温和,像在询问一件家事,信使在边境被拦下,连口信都没有带回。第二批带去的信措辞稍快了一些,语气里压着某种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信使走了更远的路才被拦下,回来说“那边的人说殿下正在收拾行装,没有时间看信”。第三批带去了一封只有一行字的信。特雷西斯拆开了它,读完了,然后把信纸折好,压在桌角一枚旧勋章下面。他没有回复。信使在议事厅外的走廊里等了很久,最后等来一个口信:“特雷西斯殿下正在准备远征,无暇会见。”
关于特雷西斯远征伦蒂尼姆的消息传到罗德岛的那天,凯尔希把博士叫到了作战室。她在地图上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路线,说:“他带走了一半以上的精锐。留在卡兹戴尔的是激进派。”博士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激进派不会等他走远。”凯尔希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她已经习惯了。
军事委员会激进派认为特雷西斯远征意味着“特雷西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特蕾西娅若失去巴别塔的支撑,便只能回到卡兹戴尔,回到军事委员会的框架内。特雷西斯离开后,军事委员会内部迅速达成了一个共识:趁特蕾西娅还没在罗德岛站稳脚跟前摧毁巴别塔。当第一波突袭者从山谷的碗沿涌下来的时候,罗德岛外围的警报系统在袭击者踏入射程前三秒才响——激进派准备得比特蕾西娅预想的更快。
博士在档案室里听到警报声的时候,手指还停在源石样本数据的翻页键上。他合上屏幕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但他在门口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听到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然后他走进了指挥室。
第一次指挥实战比他预想的简单。战场被拆成等高线、兵力分布弧线、火力覆盖半径和移动速度估算值,在屏幕上铺开,像一张他早已见过的旧地图。他说了几个坐标,几条路线,几个时间节点。凯尔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命令传了下去。罗德岛左侧防线的一次精准交叉火力切断了袭击者的前锋梯队,被围困的小队从裂口中撤了回来。十五分钟,所有人退回舰内。
博士走下指挥台的时候,脚步是稳的。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抬担架的人——一张灰色的行军床从他身边经过,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他看到了露在床单外面的那截小臂,手指蜷曲着,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和更多的、还在往下淌的什么东西。他没有放慢脚步。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去。胃在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沾到任何东西。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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