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热粥(1 / 1)

义军是申时回的城。

队伍从北门进来的时候,城里的百姓都挤到街边看。他们看见义军的人扛着缴获的长枪,赶着骡子,后面还跟着一大串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州府兵。有人数了数俘虏,又数了数骡子,交头接耳了好一阵。

没人喊好,也没人喊打。百姓们只是看着,眼神里有惊,有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帮占县城的人不是只会熬粥和贴告示,他们真能打仗。

陈宇骑在一匹缴获的马上,腿有点僵硬——他不习惯骑马,但陆青山说走回去太慢,硬把他拽上去的。马背颠得他腰疼,但他没说什么。

快到草料场的时候,他看见了凌飞燕。

她站在草料场门口,穿着昨天的衣裳,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腰上还别着那把刀。她身后是灶房的方向,烟囱冒着白烟。

陈宇翻身下马,动作不太利索,差点崴了脚。凌飞燕迎上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手上,确认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但她的脸上看不出来松了口气的样子。

回来了。

回来了。

粥在灶上,热着。

陈宇看着她。她就站在面前,太阳偏西了,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累的,是那种——终于到了可以不撑着的地方。

走,进去吃。凌飞燕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匹马让鲁成牵走,别拴在门口挡路。

陈宇笑了一下,把缰绳丢给路过的鲁成,跟着她进了草料场后院。

灶房里果然有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比昨晚那碗凉粥细得多。旁边还搁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

凌飞燕给他盛了一碗,搁在桌上。陈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粥里加了点盐,比昨天的粗粥有滋味。

加了盐?他抬头看她。

嗯,从县库借的。凌飞燕在对面坐下,看他喝粥,你走之后我让人去县库取了点盐,粥棚也加了。百姓喝着有盐的粥,跟没盐的粥是两个味道。

陈宇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一口气喝了三碗,中间没停下来过。凌飞燕也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偶尔站起来给他添一勺。

喝完第三碗,陈宇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肚子暖了,身子也暖了,那股打完仗之后的虚脱慢慢涌上来。

打得怎么样?凌飞燕问。她没有急切地问,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该说说的意思。

陈宇想了想,把经过简单说了。铜锣一响,弓弩手先射了三轮。州府兵没防备,中段一下子就散了。陆青山带人冲坡,周随安堵后面,赵虎挡前面。前段骑兵跑了十几个,后段辎重兵全降了。副将亲兵冲了一阵,没冲出去,副将被陆青山拿住了。

他顿了一下。前后不到一炷香。他们不是不能打,是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伏击。行军不侦察、不设前锋、不看两边坡,三百人拉成一条长蛇走在山路上,跟赶集似的。

那他们下次就不会了。凌飞燕说。

陈宇点头,所以这次缴获的东西很关键。弓、箭、刀、骡子,还有五十石粮。这些东西不光是物资,是我们下次面对更多州府兵的底气。

凌飞燕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句。

陈宇放下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石头死了。

凌飞燕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刘大柱,和张七。三个人。

凌飞燕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怎么死的,也没有说那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她只是伸手把空碗收了,起身去灶台盛了一碗粥,又放回他面前。

再喝一碗。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宇看着那碗粥,点了点头,端起来又喝。

凌飞燕靠在灶台边,轻声问:抚恤的事怎么安排?

按战兵最高一等发。银钱不够就用缴获折,粮食不够就从公仓出。石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妹妹,在石庙后棚住着。

让人去接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陈宇放下碗,揉了揉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大柱和张七的家里也一并抚恤,按最高一等发。他们的名字记在义军功册上,头一页,以后不管谁问起来,都得说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石头刚入队的时候,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刘大柱家里还有个老娘。张七是清风寨的老人了,跟了飞燕你好几年。今天他们说没就没了。

凌飞燕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宇低头看着桌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脑子够用、安排够周全,就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到了这里之后,我靠这点本事活到现在,也确实没吃过什么大亏。但今天我蹲在路边看石头的时候,才明白一件事——我选了这条路,就不可能不死人。不是我安排得不够好,是这条路本身就是要拿人命填的。

他抬起头,看着凌飞燕的眼睛。我在老家的时候,看过很多故事,说打江山要牺牲很多人。那时候觉得是一句话,现在才知道,每一个后面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户人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