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陈宇带着人进了设伏阵地。
陆青山的战兵分两拨,藏在石桥以北、十里亭以南的矮坡灌木丛后面。坡不高,但灌木密,人趴在里面从路上根本看不见。弓弩手在战兵后面,二十人,每人六支箭。陆青山交代过——前三轮齐射,射完就把弩放下,拔刀跟战兵一起冲。
周随安带护路队绕到更北边,藏在十里亭东边的杂树林里。等州府兵的中段过了十里亭,他从后面堵路。
赵虎的三十人在石桥北头,蹲在干河沟沿上。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是堵——前段要是掉头回来,就放箭、推石头、砍树堵路。
贺强的四十人留石桥南边当预备队。贺强本人站在桥南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刀柄,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憋的。
陈宇在矮坡顶上找了一块平石头坐下。这个位置能看见下面大路,但路上的人抬头看不到他。身边放着一面铜锣和一根棍子。
陆青山从灌木丛里爬上来,趴在他旁边。人都到位了。周随安那边也传了信,到了。
陈宇点了点头。等多久?
哨探说他们天亮从三岔河出发,按脚程,午时前后到十里亭。
那就等。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灌木丛里的战兵们有的在检查刀柄绳结,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闭眼养神。没人说话,偶尔有人翻身弄出窸窣声,旁边的人就瞪他一眼。
日头慢慢爬高,从东边树梢移到了头顶。坡上的灌木被晒得发烫,虫子嗡嗡地叫。陈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没动。
午时刚过,北边路上扬起了一片灰。
陈宇坐直了身子。陆青山也看见了,低声说:来了。
州府兵的队伍从北边的路上走过来,打头的是一面旗,上头写着一个字。旗手后面是骑兵——不多,五六骑,领头那个穿甲的应该就是副将。骑兵后面是步卒,四列纵队,扛着长枪,脚步拖沓。再后面是辎重车,七八辆,由骡子拉着,车上堆着粮袋和帐篷。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骑兵已经过了十里亭,后头的辎重车还在北边路上慢慢晃。
陈宇盯着队伍中段。副将骑马走在骑兵和步卒之间,大约在队伍正中间的位置。他身边围着十来个亲兵,有的步行,有的骑马,看起来并不戒备——没有人前出侦察,没有人往两边坡上看。
他们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伏击。
队伍前段过了十里亭,继续往南走。副将和亲兵也过了亭子。再往后是步卒中段——大约六七十人,扛着枪,走得稀稀拉拉。
陈宇的手握住了铜锣边缘。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有抖。
中段全部过了十里亭。前段的骑兵已经快到石桥了。
陈宇拿起棍子,敲了铜锣。
铛——
一声,脆亮,从坡上传下去,在山谷间荡了一圈。
灌木丛后面的战兵同时站了起来。
弓弩手先动手。二十张弩同时发射,箭矢从坡上倾泻下去,钉进州府兵中段的队伍里。前排几个步卒应声倒地,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箭已经到了。
三轮齐射,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中段队伍一下子散了,有人倒在地上喊叫,有人扔了枪往回跑,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陆青山从坡上跳下去,战兵们跟着冲。他们从灌木丛里涌出来,居高临下,刀光在日头下闪了一片。
放下刀的不杀!
陆青山喊了一声,声音在窄路上回荡。冲在前面的战兵跟着喊,一时间放下刀不杀的声音压过了惨叫和呼喝。
中段剩下的州府兵大多没了战意。他们的队伍已经被打散,前后都是义军,坡上还有人。有人开始扔刀,有人跪下来,有人还握着枪但手在抖。
副将的反应比陈宇预想的快。他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刀,朝身边的亲兵喊:结阵!结阵!往回杀!
十来个亲兵围成一圈,护着副将往北冲。他们确实能打——亲兵比普通步卒强得多,刀法整齐,几刀就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义军战兵。
但周随安从后面堵上来了。护路队从十里亭东边的树林里冲出来,堵住了北去的路。副将的亲兵冲了两次,被箭和刀逼了回来。
南边,前段的骑兵听到锣声和喊杀声,掉头往回跑。赵虎在桥北放了三箭,射翻了一个骑兵,其余的骑兵勒住马不敢冲。赵虎的人开始砍树,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被砍断倒在路中间,把桥北堵了大半。
副将发现前路被堵,后路也被堵,两边的坡上都是人。他的亲兵围的圈子越来越小,有人开始往外面看——不是在看怎么突围,是在看往哪边跑。
陆青山提着刀走到亲兵阵前。你们是州府兵,不是死士。放下刀,义军不杀降人。你们的长官已经被围死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副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亲兵里有三个已经挂了彩,剩下的也喘得厉害。他知道打不下去了。
但他没有自己放下刀。要降你们降。他把刀一横,朝陆青山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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