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十分钟,车停在面馆门口。
门脸不大,窗户上贴着一行红字:凤霞抻面馆。
两扇门关着,门后面是一个厚厚的绿色门帘子,御寒、挡风。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的玻璃上透出来,隐约能看见店里就坐了三四个人。
陈旭东推门,掀开门帘,看见小严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抻面,两瓶春城啤酒,一碟干豆腐丝,一碟油炸花生米。
小严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
他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笑了下,朝陈旭东招了下手。
陈旭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朝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娘,来碗抻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后厨响起切菜的声音。
小严等他坐下,递过来一瓶春城啤酒,“喝点啊?”
“一瓶怕是不够吧?”陈旭东接过啤酒,笑着问。
小严撇撇嘴,“再想喝自己买去,你家都那么有钱了,还差几瓶啤酒钱?”
“那我请你去如意饭店,你不去?”
“那地方,就不是吃饭的地方!”小严摆摆手,“我就得意这口抻面,吃着舒坦。”
陈旭东笑了笑,也没反驳。
小严拿起啤酒瓶,和陈旭东碰了下瓶,一口下去半瓶没了,擦了擦嘴,斜着眼睛看着陈旭东,“你们这两个叫旭东的,没一个好饼!”
“严哥,这话怎么说呢?”陈旭东放下酒瓶,笑着问道。
小严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一个设套让我往里钻,一个拿我扛雷背锅。”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你知道,他是怎么和外面说的吗?”
“怎么说的?”
“他说,是我为了巴结唐晋,才接的这活!”小严又喝了口啤酒,怒声骂道:“妈了逼的,没有他令旭东,我认识唐晋是谁啊?还我接的这活!”
旁边那两个顾客,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小严。
“看他妈啥?再看,眼睛给你挖下来!”小严指着一个顾客的鼻子骂。
这时,老板娘端着碗面,从后厨走了出来,“干啥啊?小严!你是不想让姐干这店了,是不?”
小严烦躁地摆了摆手,“霞姐,我没那意思!”
老板娘将面放到陈旭东近前,朝他笑着点了下头,扭头看向小严,没好气地说:“吃饭就消停吃饭,少在我这儿耍酒疯!”
说完,还不忘瞪小严一眼。
没想到的是,小严这个号称春城第一刀枪炮的手子,竟然一点脾气没有,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霞姐,我朋友在这儿呢,给我留点面子。”
老板娘哼了一声,扭头走向旁边,弯下腰低声安抚两个客人。
小严哂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使劲抽了一口,感慨道:“令旭东这人,以前我把他当大哥,觉得他能扛事,讲义气。”
“后来,我才看明白,他扛事是挑着扛的,对他有利的他扛,对他没利的就往别人身上推。”
陈旭东静静地听着,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抬眼看向小严: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小严微微摇头:“我没脸在春城待了。”
“这话怎么说的?”陈旭东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你在春城又没犯什么大事,怎么就待不下去了?”
“令旭东那边放出话来了,说我吃里扒外。”小严苦笑了一声,“春城就这么大,这话传出去,谁还跟我来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我想跟他掰扯清楚,也得有人愿意听我掰扯。”
陈旭东没说话,把碗里的汤面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严哥,你要是真不想在春城待了,我倒是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小严面色微微一怔。
“羊城。”陈旭东说,“今年年初,我在羊城认识两个朋友,而且,你以前在南下支队干过,那边你也熟。”
“黄瘸子死了以后,我就回了德辉,这一晃儿都多少年了!”小严唏嘘道。
“树挪死,人挪活。”陈旭东接过话,“没准你在羊城,还真就干出一番事业。”
这话说得,陈旭东自己都不信。
这倒不是他看不起小严,相反,他还挺敬重这号人物。
但敬重和能成事,是两码事。
小严有名吗?有名!
但他天生就是一个亡命徒,一辈子都当不了大哥!这就是性格原因。
小严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也只能去羊城了。”
陈旭东从椅子上站起,朝门口的方向走,小严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问:“你干啥去?还没给饭钱呢!”
陈旭东没搭话,掀开门帘,推门走出饭馆,来到车旁,拉开副驾的门,将包里的三沓现金掏了出来。
坐在驾驶位上的李闯,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闯哥,等我一会儿!咱马上走!”陈旭东笑了笑,关上车门,又重新回到饭馆,走到小严对面,将三沓现金拍在他面前。
“你这是啥意思?”小严挑了下眉,仰着头看着他:“可怜我?”
“穷家富路,拿着吧!”陈旭东笑了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晚上这顿饭,你请哈!”
看着他的背影,小严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旭东站在门口,一手掀着门帘子,扭头看着小严,笑着说道:“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说完,他便掀开门帘,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严坐在那里,看着陈旭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桌上那三万块钱揣进兜里,将瓶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
他擦了擦嘴,无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
另一头。
陈旭东刚坐上车,李闯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旭东,你有钱骚的啊?把钱给他!”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了!”
陈旭东呵呵一笑,解释道:“这三万块钱,就把小严回去的路彻底堵死了。令旭东没了小严,就等于没了一只手,这笔买卖不亏!”
李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一肚子坏水”,一脚油门,切诺基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