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饭店二楼,老地方。
陈建国坐在主位,徐有财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坐着陈旭东和李闯,周振海坐在徐有财的右手边。
包厢里很热,窗户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徐有财将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深蓝色鸡心领的羊毛衫,里面穿着白色衬衫,系着领带。
“有财,瘦了!”陈建国掏出烟,递给徐有财一根。
徐有财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陈建国点上,然后再给自己点上,抽了口烟,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哥,不瞒你说,我现在真觉得自己是赶鸭子上架。”
“新声和万鹰那一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我这个‘总经理’当得胆颤心惊。”
陈旭东倒了杯热茶,递到徐有财身前,打趣道:“二叔,你过去那头型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头型?”徐有财面色一怔,“我不一直这发型吗?”
陈建国的反应,和徐有财如出一辙,两人一脸诧异的看向陈旭东。
唉~~
这老哥俩一点幽默细菌都没有。
算了,我还是闭麦吧。陈旭东端起面前的茶杯,低着头当起了鸵鸟,慢悠悠地喝着茶。
徐有财喝了口茶水,继续向陈建国大倒苦水:
“以前,当煤老板,账本子就那么几页,工人百十来个,关起门来一拍桌子就定了。”
“现在,新声多少人了?加上莞城的代工厂、深科那边的工人,少说也得五六千人。”
“咱不说别的,光每个月工资表发下去,眼睛都得看花。财务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我有时候看完了,得缓半天才能算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给几千人发工资发愁。”
陈建国抽了口烟,笑了:“那你这愁得值。多少人想发愁都没这个资格。”
“大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徐有财摆了摆手,“你是不知道,我现在一提开会,脑瓜子嗡嗡的,有时候底下人说什么,我都听不清楚。”
徐有财伸手指了指陈旭东,“他可好,拍拍屁股回东北了,留我一个人在鹏城替他顶雷。”
听他说完,陈建国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有财,你信我一句话,做生意的苦,有一半是自找的。你啥事都自己扛,累死也忙不过来。”
徐有财点点头,用拿烟的手指了下陈旭东,“旭东也跟我说过这话。”
他顿了一下,微微摇头:“可底下那些人,能干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你交给他,他就能给你干出窟窿来。”
“有窟窿就补窟窿。补得多了,人就练出来了。”陈建国笑着回了一句,“你要是等到底下的人全都能干了再放权,你这辈子也放不了。”
徐有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开始上菜,陈旭东把酒开了,给每人满上,敬了徐有财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松快了不少。
徐有财说起这趟回东北的目的,给陈旭东送推荐信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想把老两口接到鹏城过年。
一是他和肖婉秋都太忙,这一来一回又得耽搁不少时间;二是也想带老两口去鹏城转转。
“大哥,这回你得帮我个忙!”徐有财吃两口菜,扭头对着陈建国说道。
“啥忙?你说!”
“你和我一起回家,你也知道,我妈那人倔,我跟她说好几回了,去鹏城!她都不去....”
一听这话,陈旭东就笑了。
别看徐有财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可一回到家,就被老妈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典型的妈宝男,否则当初也不会和肖婉秋离婚。
“没问题!”陈建国端起酒杯,“来,咱哥俩走一个!”
正说着,陈旭东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喂,哪位?”
“陈旭东,你的算计得逞了。我和令旭东闹掰了。这回你满意了吧?”电话里传来小严的声音。
陈旭东呵呵一笑,“严哥,你这话说的,你俩闹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令旭东面儿都没见过。”
电话那头,小严彻底压不住火了,“要不是你在中间搅和,我和旭东会走到今天这步吗?”
“严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就是没有我,你俩早晚也得闹掰。”
陈旭东说得是实话,在上一世,小严和令旭东俩人就闹掰了。
闹掰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两人身份地位的反转,让双方都很不舒服。
小严曾经是黄瘸子南下支队的一员悍将,黄瘸子死后,他才回的德辉。
从这点上来说,早期小严的资历、凶名都压过令旭东。
令旭东的很多硬仗,都是靠小严打出来的。
但来了春城以后,令旭东借着哥哥令晓东的资源,拿到了公家身份、手握夜总会等生意,名声一天比一天大。
可小严呢,依旧是打打杀杀的亡命徒,没有稳定的地盘,心里觉得令旭东发达之后不念旧情、摆大哥架子。
令旭东则觉得小严做事不计后果,容易把自己拖下水,隔阂慢慢积累。
电话那头的小严,也清楚陈旭东说得是实话,自打开上圣罗兰夜总会后,他和令旭东之间的摩擦就没断过。
过了几秒,小严开口了,“你在哪儿呢?”
“如意饭店。”陈旭东说,“你要不要过来?”
“不用了。”小严说,“我在大马路这边的凤霞抻面馆,你要是方便,过来一趟。”
陈旭东想了想,点了头:“行,你等我。”
挂了电话,陈旭东站起来,跟陈建国和徐有财说了一声:“爸,二叔,我出去一趟,小严找我,有点事。”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严?就是那个跟令旭东一起的?”
“嗯。”陈旭东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用不用让大海跟你一起去?”
“不用,闯哥跟我一块儿去就行。”陈旭东朝李闯招了下手,“走,闯哥。”
李闯站起身,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走”,跟着陈旭东出了门。
两人下了楼,上了切诺基,李闯打火,车子拐上大马路,往凤霞抻面馆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