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国际大厦酒店。
贵宾包房内，暖色调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白山，笔法粗犷豪迈，一看就是北方画家的手笔。
包房不算大，一张圆桌居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桌布，桌面上摆着六道菜，做得精致，但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唐凤君坐在主位，身体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个小酒盅，放到嘴边，一仰脖，一饮而尽，脸上带着陶醉的满足。
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不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唐晋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溜直。
他是被临时叫过来的，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唐凤君平时很少专门叫他吃饭，即便叫了，也多半是有正事要说。
今天这顿饭来得突然，他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吃啊，别光坐着。”唐凤君抬了抬下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排骨，“菜都凉了，再不吃就真没法吃了。”
唐晋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低头咬了一口。
肉已经凉了，嚼着有点硬，但他没敢说什么，随便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唐凤君放下酒盅，眼睛看着唐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随口问道：
“小晋，我一直没问你。你让令旭东去砸杜天乐那间酒吧，是怎么想的？”
唐晋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唐凤君，“大爷，杜天乐是陈旭东的朋友，我砸了他的店，就是打陈旭东的脸。”
唐凤君轻轻“嗯”了一声，脸色如常，这个答案他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他端起已经见底的五粮液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又一口干了，动作不紧不慢，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抬头看向唐晋，“那你觉得打到了吗？”
唐晋想了想，说：“大爷，我要是一点动静没有，反倒被人看扁了。”
唐凤君笑着点点头，更像是一个人在听见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时，出于礼貌给出的回应。
唐晋偷瞄了一眼唐凤君，没说话。
看着他惴惴不安的样子，唐凤君暗自发笑。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不管唐晋出于什么目的，砸了杜天乐的酒吧，陈家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吸引过去。
市局的何援朝、甚至林岳，都会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大家都在琢磨唐晋要干嘛，令旭东怎么赔了钱，杜天乐怎么接了招……
这么一来，他这边的动作反而安静了。
从这个角度看，唐晋这一步棋虽然莫名其妙，但歪打正着，替他打了一手漂亮的掩护。
唐凤君心里清楚得很，让唐晋去对付陈旭东，自己既不用沾手，出了事，也可以推到年轻人争风吃醋上。
至于唐晋为什么要去砸，他懒得深究，年轻人脑子一热做事，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面上不能这么说。
唐凤君点了根烟，正色道：“小晋，你知道你这么做，最蠢的地方在哪儿吗？”
唐晋没接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
“你不该让令旭东去。”唐凤君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他是警察，不是街头混混。”
“警察带头砸店，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
“你让一个穿警服的人去干流氓的活儿，不等于把刀把递给人家了吗？”
唐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令旭东不能干这活，还把他介绍给我？
你可真是我的好大爷啊。
“大爷，我.....确实有些欠考虑。”唐晋装得很像，头低着，说话也不利索了，俨然一副犯错误的样子。
“知错能改就好！”唐凤君很满意唐晋的态度，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已经过去了，不提了。不过最近你消停点，别再折腾了。陈旭东那边已经警觉了，你再弄下去，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那大爷，我提正科这事.....？”唐晋问了一句。
这是当初唐凤君刚答应他的，这一晃儿，两个多月过去了，再没了音信。
唐凤君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说：“再等等。等这阵子过去，时机成熟了，我安排你到区里当个副局长。”
“副局长？”唐晋眼睛一亮，随即马上又暗了下去
“嗯。”唐凤君把烟灰弹了弹，“你先别急，该安排的时候，自然会安排。我心有数。”
“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去招惹陈旭东。安安稳稳待着，别让人抓住把柄。”
“好，谢谢大爷。”唐晋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这话多半是缓兵之计。
唐凤君要是真想安排，早就可以安排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他面上一点没露，连声道谢，又端起酒盅，敬了唐凤君一杯。
唐凤君今晚显然是高兴的。
五粮液喝了整整一瓶，脸色通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唐晋在旁边陪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唐凤君端起来一口干了，放下酒盅，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下，”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把春城啤酒厂打趴下。”
唐晋面色一怔，“大爷，您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没什么。”唐凤君瞅了一眼唐晋，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休息了。”
唐晋跟着站了起来，“大爷，我送您。”
“不用。”唐凤君摆了摆手，已经走到了包房门口，拉开门，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门关上，包房里只剩下唐晋一个人。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眼睛盯着那幅长白山的画卷，心里却在想唐凤君最后的那句话。
春城啤酒厂？
唐凤君要对陈家动手？
而且听起来不是小打小闹，是“打趴下”的那种，这是要打林岳的脸啊。
唐晋不傻。
如果他傻，也不会考上大学。
一瞬间，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唐凤君让自己追求高莹莹，和陈旭东结仇，是试探，也是扰乱视线，好方便他暗度陈仓.....
一想到这儿，唐晋对唐凤君的怨念又多了些。
那我要不要.....给陈旭东提个醒？
唐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阴险的笑意。
让他俩狗咬狗，自己站在旁边看热闹，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