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以后该怎么办嘛(1 / 1)

在得知罗政就是兰陵君后。

陈汐心里满是羞愧。

强烈的愧疚感就像苦水,让她仿佛要溺死其中。

她是一名医者。

师从扁鹊,尽得扁鹊真传。

其中既有妙手回春的医术,也有悬壶济世丶救治苍生的仁心抱负。

奈何天下战国纷争,医术再好,所救者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只得尽自己所能,前往战场救死扶伤。

由此认识了兰陵君。

她与兰陵君相处的时间不长。

却在医术上,深受兰陵君的启发,欣赏兰陵君以人为本的思想理念。

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与汉皇陛下相处的时间更久,感情也更深。

奈何陛下行事作风急躁,横徵暴敛不断,与她理想中的夫君相违。

可如今看来。

自己完全误会了陛下。

陛下承受着万民的口诛笔伐,独自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不被天下人所理解。

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牺牲自我丶拯救苍生。

这是真正的大爱无疆。

「我身为医者,却连身边的陛下都没能看清,还因一时失误,害死了陛下……」

陈汐意识到。

自己现在得了病。

并且是无药可救的绝症。

医者不自医,除非陛下复生,或许还能有那么一线生机。

否则这种病将会永远纠缠着她,折磨着她的身心,令她生不如死。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倒下……」

陈汐忍着心痛,艰难地扶着墙,不让自己摔倒。

因为比她痛苦的。

大有人在。

她是陛下指定的医者。

必须留在后宫,防止其他人发生意外。

况且她心里还藏有某种危险的想法。

「天下宝药与偏方无数,若我炼得不死药,或许就能让陛下起死回生……」

……

另一边。

宋琬目送陈汐离去。

兰陵君是她与汉皇陛下的秘密。

如果可以,她其实并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但终究还是没能瞒下去。

宋琬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某个阴暗的角落。

「出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

黑衣刀客就从阴影中转出。

「阿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了我,现在又投靠了谁?」

宋琬脸色阴沉道。

她从未想过,守护自己多年,被自己视如姐妹的刀客,竟然会欺骗自己。

若不是对方告诉她,陛下发现了阴阳玉的秘密。

并且准备对她的妹妹出手。

她也不会铤而走险,劝说徐道韫与陈汐密谋。

导致陛下身死。

「……」

刀客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是汉皇陛下。」

「你说什么?」

宋琬瞪大眼。

「当初在上林苑,汉皇陛下救了我一命。为了还他的人情,我答应他劝诱主君你憎恨他。」

刀客将其中的内情,全盘托出。

宋琬闻言难以置信。

「陛下为什么要让你这样做……」

她没有把话说下去。

宋琬并不傻,作为棋道高手,联想到后面发生的事。

很快就推断出,这是汉皇落下的胜负手。

借她之手而死,引出幕后大敌。

「但为什么偏偏是我?」

宋琬凝眉不解。

汉皇想寻死,完全没必要绕那么大圈。

「……」

这一点。

刀客也无法回答。

宋琬抿着嘴,苦思冥想着其中的深意。

「我知道了……」

蓦地,宋琬抬起头。

原本憔悴的面庞,浮现出新的希望。

「陛下选择我,一定是因为,我是侍奉天命玄鸟的巫女。」

宋琬的眼神,泛起晦暗不明的光亮。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陛下是真正的天命玄鸟,现在不过是暂时归天,只要万民不断祈祷,他总有一天会再次降临人间。」

「陛下牺牲自己拯救了天下苍生,天下苍生也当用性命报偿陛下……」

「而这,只有我才能做到……」

说到这,宋琬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笑容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冷意。

与其他人不同。

自渑池之会后,她就存有某种野心。

那就是成为汉天子的皇后,并且生下太子,以继承皇位。

嗯。

绝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只是想变相地,延续宋国的社稷。

……

笃!

羽箭正中靶心。

只可惜,命中的是旁边的箭靶。

燕玉放下长弓。

就在刚才,陈汐告诉了她,汉皇就是兰陵君的消息。

其实燕玉早有预料。

也是她拜托陈汐去询问宋琬。

毕竟灾殃降临时,陛下的御风之术,与兰陵君何其相似。

不久前,她还在陛下的书房,找到了那条青裙。

「陛下还真是会装傻啊……」

燕玉失笑,然后再次拈弓搭箭。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自己当年与兰陵君的斗智斗勇。

那种势均力敌,又似敌似友的感觉。

让她难以忘怀。

每当想起,燕玉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唰——

于是这次直接脱靶了。

「今天状态不佳,真是大失水准。」

燕玉摇了摇头。

百发百中的她,现在一发都没有命中。

她想要把心中的杂念甩掉。

可不管她怎么尝试,她都忘不了自己与兰陵君在一起的经历。

尤其梁燕之战的那段时间,两人在易水边漫步。

还有最后的夜晚,兰陵君救下了她。

然后独自面对敌人的追杀。

那道萧索的背影。

时至今日仍刻印在她的内心深处。

每每想起都会魂悸魄动。

谁都无法替代。

也只有作风霸道的汉皇,作为兰陵君之后又一个战胜她的人。

总是逼她做各种丢脸的事,害得她面红耳赤。

让她没办法胡思乱想。

「陛下是大骗子,难怪让我去见梁王寻找真相,原来你们就是同一个人。总是害我蒙受耻辱,肯定是在趁机报复。」

燕玉难得作小女儿姿态,又射出一箭。

不出意外,偏得找不着北。

「枉我还为你伤心落泪,把我的悲伤还给我。」

燕玉不满地射出下一箭。

还是歪了。

「明明当时都没有死,为什么现在却死了呢?」

她一直以为是汉皇派出的刺客。

对汉皇心有怨怼。

如今真相大白,才知刺客另有所属。

而陛下是出于情谊,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这个敌手。

「陛下你可真是,给我开了天大的玩笑啊……」

燕玉不耐烦地丢掉弓箭。

她的视野有些模糊,再练下去也没有意义。

「不练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燕玉上前回收箭矢。

结果不知怎的,一不小心竟把自己绊倒在地。

「真好笑,堂堂天罡境玄武者,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燕玉不禁自嘲。

只是刚开口,声音颤抖,喉咙有点哽咽。

她想起身,却浑身无力。

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法站起来。

无奈低下头,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

「呜……好痛……」

燕玉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若是身边的女卫见了,恐怕都会大感不可思议。

那位坚强冷静的燕将军。

竟也会这般哭泣。

就算是身负重伤,面对死亡,她都不曾这般伤心难受过。

燕玉想要止住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呜呜……都怪陛下,每次都是你,害我变成爱哭的小女人……」

「我现在想相夫教子了,你倒是回来啊……」

「陛下……呜……夫君……」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

兰陵君不曾为易水刺客所杀。

陛下却因她而死。

「我情愿你也能像易水时候,只是借假死脱身……」

「算玉儿求你了……夫君……」

偌大的靶场。

唯有燕玉的悲泣在回荡。

……

春风不解风情,将伤感传遍后宫。

「小哥哥……」

厢房里门窗紧闭。

唐姬抱着木箱,蜷缩在床榻上。

曾经,她对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的向往与羡慕。

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其他孩子那般,在外面玩耍嬉戏。

现在她的先天绝脉得到治疗,身体恢复了许多。

可她却不想出去了。

因为,是陛下协助陈汐,治好了她的绝脉。

也是陛下一直激励她,坚持至今。

这是前不久。

唐凝姐姐悄然出现。

并满是歉意地,告诉她的事实。

陛下就是她的小哥哥。

「居然会是这样……」

唐姬的纤长浓密的眼睫毛,沾满了泪珠。

起初,她无法相信这个现实。

因为她知道,陛下也曾在晋阳学宫求学,但没两年就归国了。

而小哥哥却还在给她写信,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唐凝姐姐告诉她。

这是小哥哥担心她会寂寞难过,提前准备好的信件。

唐姬不得不相信了。

小哥哥确实是会这样做的人。

一旦接受了这个真相。

唐姬没有喜悦。

只有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本来小哥哥没有死,结果自己却亲手杀死了对方。

仔细想来。

陛下对她很是爱护。

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又是帮她看病,又是给她准备轮椅。

之前信箱落入水中,也是陛下帮她寻回。

陛下告诉她人间的美好。

然后又帮她,摆脱病魔侵扰,触碰人间。

「我都做了些什么……幼薇是个坏孩子……」

唐姬嘤嘤哭泣。

娇小的身体颤抖着,惹人怜惜。

「可是唐凝姐姐,为什么要那样故意骗我?」

唐姬满腹怨念。

她啜泣着,想了许久。

终于,她意识到了其中的关节。

「她一定是在嫉妒我……」

唐姬心想。

唐凝姐姐以前与小哥哥的关系就很好。

对方喜欢小哥哥也不奇怪。

但是小哥哥显然并不喜欢对方。

于是唐凝姐姐心生嫉妒。

才会欺骗她。

刻意离间她与小哥哥间的关系。

「唐凝姐姐……」

不,已经不再是姐姐了。

唐姬咬着下唇。

黑暗中,她的眼神变得幽邃空洞。

「都是坏女人……除了小哥哥真的爱护我,其他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唐姬第一次,接触到了人性的黑暗。

付出的代价却太过惨重。

小哥哥,或者说陛下,已经不在了……

「呜呜……」

唐姬打开信箱,翻看其中老旧的信件。

眼泪如雨般不断落下。

打湿了信纸。

「陛下……对不起……」

她蜷缩起来,又是哭又是怨。

就算外面的世界,就摆在触手可及的眼前,她也失去了兴趣。

她此前以为,自己向往着外界。

如今发现。

她喜欢的是小哥哥讲述的故事。

向往着的,也是与小哥哥一起游玩的世界。

然而这个愿望。

被她自己亲手摧毁。

泪水决堤而下。

唐姬的啜泣,变作嚎啕大哭。

她的身心,正在被悔恨折磨得逐渐崩溃……

……

「我,恐怕正在经历死亡……」

季芈穿着单薄的衣裳,悲凉冷寂地卧在床上。

温润的春风从窗口吹入厢房。

带给她的却是彻骨严寒。

内心堆积的苦郁,就像野蛮生长的杂草,汲取着她的生命。

她的身体虚弱而忧伤,目之所见唯有绝望。

「我所追求的爱近在眼前,可我却始终视而不见,直到如今失去,方才后悔莫及……」

季芈凄凄惨惨,泪眼朦胧。

她已经发现。

陛下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心上人。

那凛冽的剑气,她毕生难忘。

而且她问过冯李二相。

所谓的杀人夺宝,不过是陛下的谎言。

「我心依然忠贞,未曾稍改半分。自始至终,我所爱者唯有一人。可我偏是这般可悲又愚钝,亲手将这份挚爱断送……」

季芈掩面而泣。

突如其来的噩耗,如晴天霹雳,令她头晕目眩。

若非有陈汐在,她已经香消玉殒。

如果可以。

她宁愿就这般死去。

心中的绞痛苦楚,比剜心掏肺还要猛烈。

她竟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季芈抚着自己的心口。

强烈的罪恶感,已经将她的心吞噬殆尽。

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悲伤都无法填满。

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季芈穿着单衣,缓缓的走出厢房。

抬头望去。

活泼的小麻雀成双成对,在枝头玩耍嬉戏。

庭院鸟语花香,四处充斥着生机。

可季芈唯有枯寂。

「百花随春风争相绽放,而我的生命却与秋风一起消逝……」

她悲从中来,黯然叹息。

一只熟悉的小麻雀,似乎察觉到她的凄苦,倏而来到她的身边。

季芈抬起手,接住了对方。

小家伙轻啄掌心。

似在安慰。

季芈望着小麻雀。

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个午后。

陛下接住了从树上失足的她,并且治好了小麻雀。

两人还一起坐在屋檐下吹风。

最后在她的哀求下。

陛下将那只小麻雀放归自由。

「呜……」

季芈呜咽一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满溢的眼眶滑落。

明明陛下认识她,为什么却始终不愿与她相认?

季芈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终于找到答案。

陛下其实是选择尊重她的意愿。

不想用恩情强留她,将她困在过去的樊笼里。

而她却无知地辜负陛下。

甚至,还愚蠢地害死了对方。

「呃……」

季芈脸色惨白。

天地仿佛被黑暗笼罩。

恐怖的窒息感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泪流满面。

泥土染上白裙。

奈何如今,已无人再为她擦拭。

「呜……陛下……你在哪里……季芈真的好想你……」

……

后宫诸女各怀心事。

远在山野的竹林小筑,又是另一番景象。

白衣胜雪的女子,静坐在门外竹椅之上,望着和煦日光里翻涌的竹海,听着风穿竹林时簌簌的轻响。

她的怀里正抱着一名女婴,听着天地自然的悠声。

迷迷糊糊地睡得正香。

蓦地。

一身红装的唐凝,来到女子身边。

「师父,你真的要去长安,把孩子交出去吗?」

「这是那小贼的孩子,我自然没有留在身边的道理。」

望舒仙子语气极为冷淡。

「把她交出去认亲,想来那些人不会拒绝,也省得我成天烦心照顾她。」

「师父你确定舍得,放心将孩子给别人照顾?」

唐凝狐疑地打量着母女两人。

见婴儿肉嘟嘟的模样,好奇地伸手去戳她的脸蛋。

「有什么不舍得的?」

望舒仙子颇不以为然。

紧接着眉头一蹙,猛地拍开唐凝的手。

「没看到孩子正在睡觉吗?不要伸手乱碰,免得吵醒孩子。」

「……」

唐凝尴尬地收回了手。

「我就是看她可爱……」

「再可爱也不行,凝儿你手脚不知轻重,若是弄伤了孩子该怎么办?」

望舒仙子训斥道。

说话间,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哇哇大哭起来。

被两人的对话声吵醒了。

「哦……乖……娘亲在这……不哭……」

望舒仙子连忙面露柔美微笑,温声细语地哄孩子入睡。

直接把唐凝晾在一边。

「是肚子饿了吗?就这点跟你父亲最像,真贪吃……」

望舒仙子笑着逗弄女儿,走回屋里喂奶。

唐凝见状也跟了上去。

「师父我也来帮忙……」

「你又没有奶水,除了帮倒忙,能帮什么忙?」

望舒仙子将唐凝拒之门外。

「……」

唐凝无语地挠了挠头。

看着师父母女间的温馨氛围,心里不禁有些羡慕。

她也想有个女儿,可以悉心照顾。

可惜估计是没机会了。

唐凝鼓着脸,忽然嫉妒起自家师父来。

小政对她使坏了那么多次,她除了嫁给对方,已别无选择。

师父明明知道这点,却还做出那种事。

按理说,这孩子应该是自己的。

现在被师父抢走了。

那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嘛……

……

半月后。

长安城还在为皇位互相争斗。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朝廷众臣也已忍耐到极限。

冯禄和李通古压不下去,只好将事情转告太后赵姬。

皇位空缺的这段时间。

内廷外廷之事,都压在赵姬的身上。

赵姬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本无心处理杂务。

可整个内廷,只有她一个能够挑起大梁。

为了政儿留下的江山社稷,她也必须强打精神,保护好这份基业。

因为她是政儿的母亲。

就算并非亲生,她也打从心底里认准了这一点。

另外值得安慰的是……

赵姬瞧了眼坐在旁边的夏姬。

自从灾殃结束,夏姬似乎走出了阴霾,不再痴痴傻傻。

「政儿不会丢下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要做好准备,好迎接政儿回来……」

夏姬如同魔怔般,坚信着政儿无碍。

除此之外还算正常。

甚至还能帮赵姬,分担一下工作。

不过皇位问题,两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可能永远空缺下去。

「要是政儿能留下一儿半女就好了……」

赵姬叹了口气。

夏姬则失落地摸了摸小腹。

「……夏姬,不要做出奇怪的举动,被人看见了容易产生误会。」

「我只是想起,以前梦日入怀,莫名就怀上了政儿。」

「你这番话,倒让我羡慕了……」

两人在燕寝的帘幕后闲聊着。

就在这时。

一阵清风吹拂。

汉皇后宫,迎来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