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3日,星期三,农历四月十八,晴
期中考试红榜贴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走廊里飞。
我正低头抄政治笔记,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公告栏那边跑回来,鞋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长音,像刹车没踩住。
那个人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带着跑了一路的气喘:“出分了出分了!快去看看吧!”
我放下笔,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
晓晓正在慢慢扣钢笔帽,指腹压着笔帽沿转了一圈才按下去,然后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羽哥哥,走,咱们也去看看。”
“好!”我应道。
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高一高二的都有,挤成一团,没人说话,全在仰着脖子看那张红纸。
红纸是手写的,黑墨毛笔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端正得像印刷出来的。
太阳从走廊东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红纸上,那层红纸被晒得微微泛卷,边角用透明胶带贴了三道——最上面那道已经翘起来一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挤进人群。
第一排:王梅,682分。
第二排:林婉如,679分。
第三排:陈莫羽、慕容晓晓(并列),673分。
两个名字之间没有空格,毛笔写的时候大概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羽”字的收笔和“慕”字的起笔之间洇开一小团,像一根极细的线连在一起。
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两秒。晓晓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比平时上课时我侧过头看她的距离,还近。
我忽然觉得,这张红榜上其他所有的字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一小团洇开的墨,像一枚被时间按下的印章。
人群散开的时候,晓晓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红榜前面,仰着头看着第三排那并列的两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我站在晓晓旁边,也没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晓晓齐肩的短发上,发尾微微翘起来,被照成浅浅的棕色。
晓晓忽然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弯着,声音很轻:“羽哥哥,并列第三——咱们退步了啊?”
“是呀!”我说。
晓晓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团洇开的墨迹,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咱们一起追上去啊?”
“好!”我应道。
晓晓走了之后,我还站在原地。
那团墨迹被太阳晒着,边缘已经干透了,但那个“连在一起”的痕迹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红纸上。
我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在那条线上划了一下——没碰到纸,但我觉得碰到了。
公告栏右侧大约二十厘米处,有人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A4纸。
圆珠笔手绘,线条干净利落,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一个人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胳膊,嘴角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口水线,亮晶晶的。
桌面上那滩水渍旁边画了三只苍蝇,编队盘旋,飞行轨迹用虚线标出来,绕了两圈,最后一圈收在口水线正上方。
下方题了一首打油诗,字迹比画稍逊,收尾那一笔明显犹豫过,钢笔戳出一个小点:
“昨夜挑灯战题海,今朝考场梦仙台。
口水流成黄河水,费师一吼跌下来。”
落款:“无名氏。”三个字比正文还歪,像写完就用完了全部勇气。
王强从人群最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他那件红色运动背心的肩带从校服领口翻出来,他朝我使劲招手,笑得声音都劈了:“羽哥羽哥!你看叶开睡神图!叶开,你丫子完蛋了,以后你改名叫睡神得了!哈哈哈哈!”
叶云开被丁琳琳从后面拽着袖子推到公告栏前。
丁琳琳今天把八个细长的麻花辫编得格外整齐,每根辫梢绑着彩色的皮筋,她歪着头打量那幅画,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伸出手指虚点着画面:“叶开,你看看,三只苍蝇,盘旋的方向都不一样,这只顺时针,这只逆时针,这只还在等呢!”
叶云开站在公告栏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挠了挠后脑勺,挤出一句:“这……这人画得……还挺有才的哈……”
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两分哭笑不得、五分“我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的认命。
王强愣住了,伸手指着叶云开:“哈?你不是该嚎一嗓子吗?‘谁画的!我要跟他拼命!’你咋不按剧本来呢?”
叶云开转过头,无奈地摊了摊手,嘴角挂着苦笑:“拼什么命?人家画得这么认真,苍蝇还编队呢,你让我怎么拼命?我一个九阴白骨爪把画打烂了,那不显得我太没文化修养不是?”
丁琳琳笑得辫子都跟着抖:“叶开!你这反应不对啊!你不是应该脸红脖子粗地喊‘这是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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