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9日,星期六,农历四月十四,晴,上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课桌晒得微温
期中考试的第二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天气热了起来,知了躲在梧桐叶后面开始了今年第一轮鸣叫,声音高高低低的,像在给考场配乐。
我走进考场时,看见叶云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第二排左窗,靠窗的位置。他正趴着,脑袋枕在胳膊上,像是还没睡醒。我以为他只是闭目养神,没太在意。
试卷发下来之后,考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我做完选择题,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扫到叶云开的方向,发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在思考某道大题,没有多想。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一种极轻的、均匀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梦里跟一条小河温柔地对话。紧接着,是极其细小的、水珠落在纸页上特有的“嗒、嗒”声。
我忍不住侧过头,正好看见叶云开那颗趴在胳膊上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他的嘴唇半张着,一道亮晶晶的、极其蜿蜒的、长度惊人的口水,正从他的嘴角出发,沿着课桌的边缘一路淌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微型的、刚刚解冻的山涧。他的数学试卷上,已经洇湿了一小块,边缘正在慢慢扩散,像一朵淡灰色的花正在绽放。
坐在叶云开身后的丁琳琳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她的呼吸频率明显变快,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整张脸憋得通红,像一只被堵住了气门的气球。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从缝隙里漏出一声声被压到极限的、细得像蚊子嗡嗡的笑声。旁边的花凌风看见她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然后他猛地把自己的卷子立起来挡住了脸,整个人缩在试卷后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肩膀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坐在花凌风身后的傅云峰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检查计算过程,但他的右手在抖,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坐在叶云开斜后方的王强看见了,他嘴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噗”,像是一口气没绷住。他赶紧捂住嘴,低下头假装在检查答案,但他的手在发抖,圆珠笔在答题卡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坐在王强旁边的朱娜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当她自己也看见叶云开那道口水时,她迅速转了回去,嘴角绷得紧紧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坐在第1排的金丽和杨红星正低头答题,金丽听见身后声音不太对劲,悄悄回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在座位上僵了两秒,她把脸正回去,但下巴像被谁拉了一下,微微翘起——她在憋笑。
费政老师正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没有立刻察觉到考场里那股暗流涌动的笑气,但当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时,他的视线在叶云开的方向猛地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费政老师盯着那颗趴在桌上的脑袋和那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山涧”,嘴唇先是微微张开,然后缓缓合上,像是在消化眼前的信息。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监考老师都会在极度惊讶时做出的决定——他决定用声音把这个梦叫醒。
费政老师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叶——云——开!”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响,像一枚惊雷在闷热的午后炸开。
叶云开的脑袋猛地弹了起来。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椅子腿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
由于起得太猛,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连人带椅子“哐当”一声往右边歪了过去,一屁股出溜到了地上。他在地上撑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手脚并用地挣扎了几次才勉强扶住桌角站起来。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全班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看到费政老师那张微微扭曲的脸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低头看见自己数学试卷上那一小块洇湿的、皱巴巴的印痕,上面已经模糊了几个算式,口水的痕迹在阳光下尤其醒目。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老师……我……我昨晚睡得有点晚。”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细又弱。
“岂止是有点晚?你这是把这个月的觉都攒到一起睡了吧?”费政老师怒其不争,他走过来,看了看那张被口水洇湿的试卷,敲了敲桌面,“重新答题,快,别磨蹭了。”
全班像是被解开了封印,笑声瞬间爆发出来,像一群被关了一整个春天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用拳头砸着桌沿,有人揉着肚子叫“哎哟不行了”,像被点了笑穴一样。丁琳琳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她笑得整个人都歪在了座位旁边,连手里的笔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花凌风把试卷从脸上拿下来,脸已经笑得通红,眼角都挤出了泪花。王强更是笑得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像在敲一面破鼓:“叶哥……你是真的猛!”连一贯稳重的肖恩都从最后一排探出半个身子,拍着桌子笑得眼镜都歪了。谢文轩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玲珑捂着肚子,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整个人几乎缩到了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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