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水面上的倒影(1 / 1)

1998年5月4日,星期一,农历四月初九,晴转多云,午后有微风

五一假期的第四天。劳动节连着放了七天假,日子忽然慢了下来,像一支被调慢了转速的磁带,每个音符都比平时拖得更长、更黏、更舍不得结束。

下午三点刚过,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晒在人身上还是暖的,但不烫,像一块被揉碎了的金箔,细细地铺在空气里,每一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柳枝在风里荡着,影子从路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仿佛连时间都在来回踱步。

我和晓晓各自推着自行车,从她家门口一路走到油田公园。车筐里空空的,我们谁都没提带复习资料的事——今天不想看书,就想在太阳底下走着,什么正事都不干。

公园门口的副食店还开着门。门口那个白色的冰柜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断断续续的豫剧。

要不要来一瓶?我侧过头问晓晓,下巴朝冰柜的方向点了点。

晓晓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了我一眼:你带钱儿了?

带了带了。我说,早上出门揣了十块。

那我还要喝北冰洋。晓晓说着已经松开了自行车把,朝冰柜走去,冰镇的——要玻璃瓶的。

我跟上去,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递了一张给老板娘。老板娘掀开棉被一角,一股冰凉的白气从冰柜里腾起来,混着橘子汽水特有的甜香。她的手伸进冰柜里拨了两下,拣出两瓶北冰洋,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对玻璃琥珀。

老板娘用启瓶器卡住瓶盖边缘——手腕一压,的一声脆响,瓶盖弹飞出去,白色汽雾从瓶口汹涌地冒出来,裹着那股冰凉橘子味的香气扑了满脸,接着又麻利地开了第二瓶,然后把两瓶汽水推到我们面前并给我找了零。

晓晓双手捧起一瓶,指尖被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松开,她把瓶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口,腮帮鼓起来又平下去。

晓晓放下瓶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去,她舒了一口气,嘴唇上还挂着一小片湿润的光。

带劲儿。晓晓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瓶身——那些水珠正顺着玻璃壁往下淌,在她手指间汇成一小股细流,还是北冰洋最解渴。

我也拿起自己那瓶,冰凉的玻璃瓶壁贴着掌心,那股凉意像一根细针从手心刺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才化开。

我仰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带着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噼里啪啦的,像含了一口会说话的冰,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胸腔都跟着凉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慢慢散开,变成一种透彻的舒爽。

真好喝。我说。

那当然。晓晓举起瓶子,瓶口朝我这边碰了一下,干瓶。

我笑着举瓶碰道。

两瓶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午后的风里像一枚被敲响的音叉,余音颤颤地散了很久才消失。

晓晓说完又喝了一口,然后拎着瓶子往前走,车也不推了,就那么斜挎着自行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捏着北冰洋的瓶脖子。

我推着车跟在晓晓旁边走。瓶子上的水珠被太阳一晒,慢慢凝成更大的水滴,顺着瓶身滚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我低头看着那些圆点,觉得每一颗都是这个下午被压缩成液体的样子——又凉又甜,带着橘子味,碰到地面就散了。

进了公园深处,晓晓在八仙亭前面的荷塘边停了下来。

那瓶北冰洋已经喝了大半,瓶底还剩一层浅金色的液体,水珠从瓶口一直滑到瓶底,在她掌心里汇成一小汪亮晶晶的水。

晓晓把瓶子放在栏杆平台上,然后趴了上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把两辆车并排支在亭子西侧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车筐朝南,车把别在一起,稳稳当当的,然后也走到栏杆边,挨着晓晓趴了下来。

亭子不大,灰瓦朱柱,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栖息在水边的鸟,正准备振翅飞走,又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

瓦缝里长了几丛青苔,边缘泛着干枯的褐色,是春天雨水太多留下的痕迹。

亭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好些,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用手摸上去,粗糙的,带着一整个春天潮湿后的微凉。

亭子前面那一方荷塘,塘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绿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老玉,温润、沉静,把天光和树影都收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倒映着亭子翘起的飞檐、垂下来的柳梢,还有几朵被风吹散的薄云——那些云的影子在水底慢慢游着,像另一种鱼。

风小的时候,倒影是清晰的,每一根柳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风一大,水面就皱了,所有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绿和蓝,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盒颜料,然后又匆匆忙忙地搅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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