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3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初八,晴,微风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多,阳光已经从树叶间漏了下来,在草地上画满了晃动的光斑,像有人在草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随着风不断变换着位置。
人工湖边的柳条垂得更低了,梢头几乎要碰到水面,像是正在跟自己的倒影说悄悄话,每一阵风过,那些细长的柳叶就会在水面上划出极细的涟漪。
空气里有青草被露水洗过又被阳光晒干后的气味,混着湖水的微腥,像夏天在慢慢醒来,正在伸着懒腰打哈欠。
我到湖边的时候,王强已经到了。
他坐在湖边的草地上,面前铺着一块蓝白格的桌布,是那种野餐用的厚棉布,边角被四块小石头压着,压得四平八稳,像是他摆了好一会儿才摆好的。
桌布上摆了几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像四块被切割过的琥珀,瓶口还冒着丝丝白气。
他身旁还放着一袋花生米和一小袋瓜子,袋口已经撕开了,瓜子壳在桌布的一角堆了一小撮。
“你这装备也太齐全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叶被压弯下去,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带着露水的凉意从地面渗上来。
“学习小组今天就地解散,改成野餐小组。”王强说着把一瓶北冰洋推到我面前,“今天不谈学习,只聊天。谁要是提‘会考’两个字,罚一瓶北冰洋。”
王强说着拍了拍那袋花生米,像是在宣告今天的主权。
晓晓和朱娜从公园入口的方向走过来。
晓晓手里拿着那本旧版《红楼梦》,深红色的封面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她把它夹在臂弯里,像是带着一个需要随时翻阅的伙伴。
朱娜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袋洗好的樱桃,红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朱娜走到王强面前蹲下来,把樱桃放在桌布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我哪天不积极了?”王强一脸无辜,摊开双手,但那摊开的幅度比他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领地。
“你昨天说好做两套物理卷子,”朱娜在王强旁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解释”的审视,“结果做了一套就趴着睡了。”
“那是意外。”王强说,伸手抓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缓冲一下,“我吃完午饭容易犯困,这是生理反应。”
“你就找借口吧。”朱娜笑了一下,从樱桃袋里捏起一颗,红润饱满的樱桃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后被递到王强嘴边,“张嘴。”
王强的耳朵红了一下,从耳根往上蔓延,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被烫到的皮肤。
王强顺从地张开嘴,把樱桃含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鼓起来又平下去,然后伸手也从袋子里捏了一颗樱桃,学着朱娜的样递过去:“你的。”
朱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也张开嘴。
王强把樱桃送进朱娜嘴里的时候,动作慢了一瞬——那一瞬长到足够让旁边的柳梢轻轻晃了一下,长到足够让湖面上的一圈涟漪散开又合拢。
王强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距离她嘴唇一指宽的地方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收回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拿下一颗花生米。
晓晓在我旁边坐下来,把《红楼梦》放在膝盖上,翻开昨晚折角的那一页。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竖排的铅字照得微微反光,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晰得像是刚被印上去的。
晓晓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目光沿着竖排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偶尔停一下,像是在某个字上多停留了一拍。
然后,晓晓侧过头问我:“你昨天读到哪儿了?”
“第四十八回,”我说,“香菱学诗那一回。”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回。”晓晓说,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瞳孔在纸面上方散开了,像是在看一幅更远的画面,“香菱原本是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她被拐卖、被虐待、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但她遇到林黛玉之后,开始主动拿起了笔,写诗,改诗,再写,再改——她整个人忽然有了重量。像是之前她的生活都是水面上飘着的叶子,从那一刻起,叶子落进了水里,开始向下扎根,长成了一株有根的植物。”
“你读第几遍了?”我侧过头问晓晓。
晓晓的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指腹搭在纸面上,像是在感受铅字留下的微凸。
“第三遍,”晓晓说,“每一遍都能读到不一样的东西。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
晓晓停了一下,手指在“香菱学诗”那一页的页边轻轻摩挲:“第三遍看的是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写的第一首诗是‘月挂中天夜色寒’,很生硬,像一块还没被水泡开的干馒头。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写,写到第三首的时候,已经有了‘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她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写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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