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晨还看到了那些植物界灵兽。
在天选世界的西南方,一片古老林地,那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拥有灵性,是灵植物系灵兽的乐园。
植物系灵兽与动物系灵兽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扎根于大地,移动速度缓慢,崩塌对它们而言不是逃亡的竞赛,而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等待。
穆晨在一片崩塌的边缘看到了恶灵花。
那是一种性情凶猛的植物系灵兽,花冠展开时如同一张长满尖刺的巨口,平日里会埋伏在林地边缘捕猎路过的小型灵兽。
它们会散发出一股极具迷惑性的甜香,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靠近,然后那张巨口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合拢,将猎物整个吞入花心的强酸消化液中慢慢溶解。
在天选世界原本的食物链中,恶灵花是让无数中小型灵兽闻风丧胆的恐怖杀手。
但此刻,一朵已经生长了不知几百年的恶灵花静静地伫立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旁。
它的花冠半开半合,那些曾经让人胆寒的尖刺无力地耷拉着,捕猎的欲望已经从它那半透明的花瓣中彻底消失了。
一群慌乱逃跑的火属性灵兽从它身边冲过,几只惊慌失措的火焰兽在奔跑中失去了对体内火属性灵力的控制,身体表面的火焰猛地暴涨,点燃了周围早已干枯的灌木和藤蔓。
火势顺着地面蔓延到了恶灵花的根系旁。
那朵恶灵花的花瓣在火焰的灼烧下开始卷曲、发黑、碳化,但它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它分明拥有足够的力量扑灭这些火苗,甚至可以将那几只火焰兽一口吞下。
但它没有。
它的花瓣在火焰中渐渐地缩成了一团,那些尖刺一根根地被烧成灰烬,花心深处的黏液在高温下沸腾冒泡,整朵花在烈焰中缓慢地、安静地化为了一缕升腾的银蓝色烟雾。
穆晨看到了它最后的姿态——在火焰将它完全吞没之前,那朵恶灵花的花冠微微向外张开了一下,如同一个囚徒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火焰彻底覆盖了它。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连一丝反抗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植物系灵兽比动物系灵兽更早认命了,早在几天前,当它们感知到大地深处的根系网络开始大面积断裂时,它们就已经知道逃不掉了。
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扎根的地方,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穆晨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落单的灵兽在崩塌的夹缝中疯狂奔逃,它们大多已经精神崩溃,跑着跑着就一头栽进了面前突然裂开的深渊,连叫声都没有。
他看到有些灵兽小群落正在秩序井然地撤退,首领走在最前面开路,强壮的个体在后方断后,将弱小的幼崽护在中间。
他看到一只年迈的高阶灵兽趴在一座即将塌陷的山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
他还看到一只雌性灵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幼崽和一道袭来地面裂缝之间,然后整片地面连带着她的身体一起碎裂成无数块。
那些千姿百态的生命形态在崩塌面前剥去了所有生存策略的伪装,露出了最赤裸、最真实的内核。
有的在求生,有的在赴死,有的在守护,有的在告别。
穆晨好似一个旁观者,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
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烙铁般深深刻入了他的灵魂。
但此刻他必须做一个旁观者。
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利用世界石延缓崩塌的速度,为外界的灵宗和执事们争取更多的回旋时间。
他的情感已经在这几天的惨烈中变得坚硬,或者确切地说,他将所有的情感都压到了灵魂空间的最深处,不让它们在执行任务时干扰自己。
然后继续和婆娑一起,飞向下一处需要支撑的空间节点。
而进入天选世界的人族灵君强者也陨落了二三十位。
每陨落一位,其他灵君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因为他们的灵魂印记中存储着一位同道的最后信息,在肉身和灵魂被空间乱流撕碎的瞬间,那印记会短暂地亮一下,然后永远地熄灭。
第一次熄灭发生时,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
第二天,又熄灭了几次。
第三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四天,当二三十位灵君的印记熄灭之后,剩下的所有人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一次熄灭而停手了。
第五天,其中大多都是年迈的灵君——他们晋升灵君时的年龄就已经不小,靠着长年的积累和岁月的沉淀走到了这一步,但身体和气力终究比不上壮年强者。
连续的飞行、高强度的灵力输出、以及天选世界内部越来越恶劣的环境,让他们最先耗尽了力量。
还有一些灵君是被突然加强的空间乱流卷走的——不是他们不够谨慎,而是乱流的出现越来越没有规律。
前一刻周围还是一片平静,下一秒就有一道狂乱的空间裂缝从身边贯穿而过。
第九天,有位灵君当时正在往一处节点上安放世界石,手刚伸出一半,整个人连同他的灵兽便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
他消失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块没有来得及使用的世界石,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一位离得最近的灵君游过去,将那枚世界石捡了起来,揣进自己的空间戒指中,继续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没有人停下来哀悼。没有时间。
穆晨自己也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第四次被卷入乱流边缘时,婆娑的龙尾和冰凝的冰墙同时发力,将他从乱流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冰凝的琉璃冰盾在那一刻碎成了数以千计的冰晶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那些狂乱的空间裂缝;婆娑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护罩,两只君王级灵兽合力才挡住了那一波乱流。
穆晨抹去额角的冷汗,看了一眼自己灵魂空间中已经有些脱力的冰凝,又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仍然昂首盘旋的婆娑,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他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