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世界崩塌(1 / 1)

第八天,裂缝已经很大了。

但“很大”这两个字在第八天的天选世界内部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因为在崩塌的尺度上,任何人类语言中用来描述大小的词汇都显得苍白而失真。

那道最初只有发丝般粗细的黑线,此刻已经扩张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狰狞裂谷,其宽度足以同时容纳十几座八荒城的主城区并排通过。

裂缝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第八天时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与漩涡核心处那片黑洞的颜色越来越接近——崩塌正在将整个世界拖入同一个终点。

那些低于领主级的灵兽再也不能顺着裂缝出去了。

不是它们不想逃——直到第八天的前一刻,它们还在前赴后继地冲向每一个看似能够通行的裂缝出口,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但第八天之后,裂缝中涌出的空间乱流已经强大到了一个致命的阈值。

那些曾经勉强可以通过的微小缝隙,如今变成了绞肉机般的死亡通道。

空间乱流的空间风暴,不遵循任何流体动力学的规律,它是空间法则在崩塌中无序释放的产物,会在同一瞬间从十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拉扯任何进入其中的物体。

一只黄金级的灵兽冲进裂缝的瞬间,它的身体前半部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后半部分却已经被来自上方的乱流压扁,再被来自下方的乱流向反方向撕扯,整具躯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便散架了——先是皮肉被扯碎,然后是骨骼被扭断,最后连灵魂都被那些无序的空间碎片切割成了无法聚合的碎屑。

后面的灵兽看到了这一幕,但它们停不下来。

恐惧在它们的群体中传播的速度比空间乱流还要快,前面的兽群想要后退,后面的兽群还在往前挤,两股力量在裂缝入口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由血肉构成的漩涡,无数灵兽被推着、挤着、踩着冲入了那片必死之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领主级的灵兽比黄金级更强,它们的体魄能够勉强在空间乱流中支撑片刻,运气足够好的话,找准乱流之间的间歇——那些不知为何出现的短暂平静期——也许能活着穿过裂缝到达外界。

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一个灵兽在乱流中幸存的时间窗口短到了以刹那来计的程度,九十道空间风暴之后也许恰好有一道空隙,但在你找到它之前,前面的几十道已经足够将你撕碎了。

即便这样,那些领主级的灵兽也在拼死而去。

它们显然知道留下来的结局只会更加绝望,无论这最后的挣扎有多么渺茫,也要搏上一搏。

然而,那些已经溜出去的亿万灵兽,甚至不足整个天选世界的十分之一。

穆晨站在婆娑的头顶,在一片相对稳定的虚空区域中俯瞰着正在脚下发生的这一切。

他的灵魂之力在大范围感知中早已得出了这个数字——天选世界内部的灵兽总量远超所有人的估计,那些成功逃逸的只是最靠近裂缝出口、速度最快、运气最好的那一批。

数不尽的更多低阶灵兽被崩塌的边界一天天挤压着,从它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栖息地被赶了出来,挤在天选世界残存的狭小空间中,等待着一起被埋葬。

穆晨亲眼见到一群光阳圣驹。

那是天选世界北部草原区最常见的高等黄金级种族,通体覆盖着如阳光般明亮的金色皮毛,鬃毛如火焰般在风中飞扬。

它们曾经是那片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种族之一,数万年来在那片广袤的草海上纵情驰骋,将蹄印留给风去覆盖。

但此刻,崩塌已经追上了它们赖以生存的草原——不,草原本身已经不存在了,那片曾经广袤无垠的草海已经被地裂和虚空吞噬了大半,只留下了一道宽约数里的狭长地带,而崩塌的边界还在以每个呼吸数丈的速度蚕食着这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它们的首领,一匹通体金黄、鬃毛如纯金打造的骏马。

分明是低级领主级的战斗等级,按理说是有资格去搏一搏那条九死一生的逃逸之路的。

但它没有去。

它站在马群的最前方,金黄色的鬃毛在崩塌掀起的狂风中飞舞,四蹄稳稳地踏在那片正在崩裂的草原上,修长的颈项高高昂起,向着裂缝的方向望了一眼。

穆晨能感受到它那一刻的情绪——那眼神中不是不甘,而是坦然。

它知道裂缝的方向,知道生存的机会在哪里,也知道以它在领主级中的速度和体魄,拼死一搏的存活概率可能比其他低等领主级的灵兽高一些。

但它望了一瞬便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族群。

成年公马们在它的一声长嘶之下迅速向中央聚拢。

光阳圣驹的族群结构在这最后的时刻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秩序感。

那些最强壮的成年个体站在最外围,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大圈。

它们开始奔跑——不是逃逸,而是绕着圈跑。

四蹄踏在即将碎裂的大地上,踢起一阵阵带着金色光点的尘土。

蹄声从最初的凌乱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嗒嗒嗒嗒,如同敲在一面巨大的战鼓上。

它们一边跑一边昂首嘶鸣,那嘶鸣声此起彼伏,与蹄声汇成了一首古老而悲壮的挽歌。

那歌声中有太多东西——有对这片草原最后的告别,有对族群中每一个不能逃脱者的安慰,有对即将来临的毁灭的蔑视,也有这个古老种族最后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印记的骄傲。

那些母马和幼兽期、成长期的幼驹被它们护在最中央,几只刚刚出生的小马驹蜷缩在母亲的腹下,用湿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外圈那些正在奔跑的长辈们。

它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受到了从地面传来的震动正在越来越剧烈。

它们是光阳圣驹,是太阳的子民,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在这片草原上奔跑一辈子——那就跑到最后一刻吧,跑到世界崩塌,跑到所有的光和热都被虚无吞没,跑到脚下的土地彻底碎裂,它们也不会停下。

这是它们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