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真脸上一红,轻轻啐了一口,道:“定是六师兄多嘴说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那时我刚学成一套剑法,自觉了不起,便缠着师兄们比试。几位师兄都哄我开心,故意输给我。”
说到这里,她气鼓鼓地噘起嘴:“他们装得可像了,我真以为自己本事了得,足足信了两年。最可恶的就是六师兄——他当时还假装被我打伤,喝了两天的汤药,可把我吓得不轻。”
刘轩听得忍俊不禁,笑道:“为了哄小师妹开心,连五十多岁的玄静道长都陪着演戏,可见你在龙虎山有多受宠。”
方真正要说什么,场中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场地中央已换了一场比试——几名士兵正在空手搏斗,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连胜两场,正抱拳向四周致意,引来阵阵叫好。
刘轩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随即转头看向方真,问道:“你什么时候把毛章放出来了?”
方真道:“在台城的时候,陈小六来替他求情。我觉着毛章虽然性子冲了些,但也是个耿直的汉子,便将他放了出来,只是以顶撞教主之罪,打了二十军棍,算是惩戒。”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刘轩,轻声问道:“道侣,你是不是故意等着我来放他,好帮我收买人心?”
刘轩微微一笑,点头道:“你身边除了几位师兄,还需有自己的心腹。这个人情由你来做,比我做更合适。”
方真心中感动,却未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刘轩又道:“苏怀瑾是朝廷命官,此番随行办差,任务已了,早晚要返回长安述职。你身边都是男子,有些事情终究不便。正好过些日子,瀛洲那边会送一批丫鬟宫女过来,我已命人先挑十个伶俐的,送到温城来服侍你。”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宋廷派来的宣旨太监,索性也留给你使唤吧。”
方真转过头,轻声说道:“我一个方外修行之人,不需要丫鬟侍奉的。”
刘轩笑道:“你现在是朕的爱妃,是摩尼教主,身旁没有人侍奉怎么能行?”
方真定定地看着他,试探着问道:“道侣这么着急把教主的位子传给我,是不是……又要走了?”
刘轩摇了摇头,道:“不走了,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我陪你在这儿过年。”
方真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光亮,轻轻握住刘轩的手,没有再言语,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已将心底的欢喜悄悄泄露。
两人在校场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士兵们操练,直到日头偏西,才携手返回老宅。
此后,刘轩便一直住在这所方真儿时居住的宅子里。院子不大,却自有一种宁静安详的气息,比起住在府衙中,这里反倒让他觉得多了几分自在。
杭城的李文佑得知刘轩暂驻温城,便命人将自己处理过的公务写成折子,定期送来。于是每隔三五日,便有快马驮着文书袋,从杭城方向疾驰而来。刘轩索性将这老宅当作了临时行宫,每日清晨起身,便在正堂中批阅奏章。
这一日,送文书的马队比往常多了几匹,且由刘轩留在杭城的御林军统领李强亲自带兵护送。原来是从长安送到杭城的一批奏折,李文佑一并转了过来。
北汉的政务体系经过这几年运转,早已成熟。各部尚书与内阁学士各司其职,寻常事务都在内阁中议定,呈上来的奏折只是让刘轩了解朝中动向,并不需要他逐一下达批示。
刘轩翻阅着厚厚一叠奏章,心中暗暗点头:自己离开长安这么久,朝中运转如常,并无大事耽搁,说明这套班子已能独当一面,不必事事都要他来拍板。
翻到最后一叠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来自北庭都护府的捷报,信封上贴着三道朱红羽毛,以示急件,但封口处印着北汉内阁的印章——显示内阁诸位国务大臣已经看过,又重新封好呈上。刘轩拆开火漆封口,抽出内页,展开来细细阅读,脸上的神情渐渐舒展,最终化作一抹欣慰的笑意。
蒋傲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捷报中写道,北庭都护府经过近两年的苦心经营,屯田养兵,修缮城防,数次挫败西突厥挑起的战事,已在那片苦寒之地彻底站稳了脚跟。不仅如此,蒋傲还在半年前率军出击,一举攻灭了长期依附西突厥、屡次侵扰边境的高车国。如今,北庭都护府的防线已向西北推进了三百里,并且开始对西突厥展开试探性的反攻。
刘轩将捷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文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西北边疆,一直令他牵肠挂肚。如今蒋傲在北庭打开了局面,不仅守住了疆土,还能主动出击,这意味着北汉在西线的战略态势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扭转。只要北庭都护府能继续稳住阵脚,再过一两年,等他腾出精力来,便能重新打通通往西域之路,换防那支苦守华夏疆土百年的安西孤军,接那些对故乡魂牵梦萦的华夏儿郎,回到祖先生活的土地上看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情大好。温城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桌面上。他忽然觉得,在这个远离朝堂喧嚣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地过个年,倒也不错。
站在一旁的李强开口道:“陛下,皇后有一封书信带给你。”
刘轩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李强连忙躬身道:“陛下曾说过先国事后家事,方才一直在看奏折,微臣不敢打扰。如今陛下已批阅完毕,微臣这才敢呈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素绢封好的书信,双手恭敬地递上。
刘轩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接过书信,也不急着拆开,只是将那封信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仿佛在感受那跨越千里的重量。
李强识趣地退后两步,垂手侍立,不再出声。
刘轩这才缓缓撕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