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在半山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

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步道，右边是一条沿着山腰延伸的小径，尽头是一棵老松树，枝丫横斜，覆着一层厚厚的雪。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被人坐过很多次，表面磨得光滑了一些。

祁幼楚站在岔路口，往右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走。

“走那边。“

“那边不是下山的路。“

“我知道。“她把围巾拉下来一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路灯的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银纱，“那边风景更好。以前我爸带我来看过一次，夜里的山比白天好看。“

陆鸣兮没有犹豫，跟着她拐上了那条小径。路窄，只够一个人走，雪比主步道上厚一些，踩下去没到脚踝。祁幼楚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的虚实，步子不大但稳。她的羽绒服下摆擦过路边的树枝，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身后的脚印里，又填平了一些。

小径的尽头是一棵老松树，树冠撑开很大一片，枝丫上挂满了雪，树下的岩石果然可以坐，两块平整的石面并排，像天然的长椅。

站在这里，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山坳里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细碎的光河，河谷里隐约能看到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更远的黑暗里。风被松枝挡了一部分，吹到身上时已经缓了，带着松脂和雪水混合的气味，清冽而干净。

祁幼楚在靠左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了叠放在身边，双手撑着石面，仰起头看着那棵松树。路灯的光芒只照到了小径的入口，这里的光线主要来自远处山坳里的灯火和头顶的星空。

她的脸在这片混合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被侧光勾出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感受夜风拂过脸颊的力度。长发从肩头垂落到身侧，发梢在雪地上蜿蜒出几道细细的弧线，像落在宣纸上的最后一笔。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棵树活了好几百年。“她伸手碰了一下垂下来的松枝，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碎银洒了一地，“我爸说它大概七八十年。我不信。我说一棵树能长出这么粗的枝干，肯定至少两百年。他就说，那你就叫它两百年好了。“

“你爸从来不会跟你争这些。“

“他从不跟我争对错。“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融化的雪水，“他只告诉我，如果一件事没法证实，那怎么想都可以。“

陆鸣兮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头表面被风吹得有些凉，隔着一层冬衣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靠在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抬头看着松枝之间漏出的天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极细的月牙，

“你经常爬山吗？“

“不算经常。“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每次回来，都会来一趟这里。一个人，坐一会儿，看看远处的灯，发会儿呆，然后下山。“

“一个人？“

“一个人。“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有些地方，只有一个人来的时候，才是自己的。多一个人，就变成跟谁一起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儿。风从松枝间穿过，发出低低的鸣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旧琴。

“但你来了，这个说法就不成立了。“她侧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远处山坳的灯火，像两粒小小的烛芯在轻轻晃动，“你来了，这里就变成跟他一起来过了。“

陆鸣兮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种灼人的亮，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亮，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这句话该不该说出来，确认完了，才开口。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靠在松树干上，与他并排坐着，隔着一掌的距离。“鸣兮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晚上来这儿吗？“

“因为安静。“

“因为白天太清楚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坳，“白天来，看得见每一棵树的形状、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片雪落的位置。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有答案的。晚上不一样，晚上的山没有边界，远处的灯火也不知道是哪一盏先亮起来的。你坐在这里，可以觉得所有东西都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不用着急给它归类。“

陆鸣兮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州，有一次深夜加班结束后走到县城外面的一处河堤上，也是这样对着夜色发呆。那时候他也在想“不用着急归类“这件事。区别是，那时候他是独自一个人看着夜色感到孤独，而现在身边有一个人和他一起对着同一片夜色，感觉却并不拥挤。

“你不想归类，那就不归类。“他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升上来，吹动她肩上的发尾。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从颈侧滑过时，耳垂上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两颗凝固的星光。那对耳钉很小，小到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角度，才会在某个瞬间被月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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