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满山雪(1 / 1)

“你确定要穿这双鞋上山?”

祁幼楚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陆鸣兮脚上的皮鞋,歪了一下头,

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栗色光泽。

“我车上有一双运动鞋。”

“那你换了再走。我可不想背你下山。”

她说完转身去拿了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白色的羊绒把她的脸衬得格外干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披着,发尾在走动时轻轻晃动,像是被风牵着走。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几盏,把路面照成一片温润的暗黄色。祁幼楚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偏着头看窗外。路边人家的屋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夜里悄悄落了一层雪。

“昨晚下雪了。”她说。

“嗯。不大。”

“山上的雪应该厚一些。”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多久没爬山了?”

“记不清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跟你爸去了一趟城郊那个水库。”

“我爸现在爬不动了。他说他膝盖不行了,走平路还行,上坡喘得厉害。”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着窗外那些慢慢后退的树影,“我有时候觉得,他老得比我想象中快。”

陆鸣兮没有接话。车沿着山路往上开,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拐过一个弯之后,路面上的积雪渐渐厚了,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碾过一层还没凝固的时间。

祁幼楚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山影:“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我爸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山脚下还没有修停车场,都是土路,走上去满脚都是泥。”

“你爸那时候还年轻。”

“是啊。”她轻轻笑了一声,“他那时候还能把我扛在肩膀上走一段。现在该换我扶他了。”

车在半山腰的停车场停下来。陆鸣兮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水、一袋橘子、一小瓶酒,装进一个双肩包里,又把一个保温杯递给祁幼楚:“热茶。”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杯壁,感觉到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登山步道走去。步道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实了,踩上去不滑,但每一步都能听到那种细微的、带着弹性的声响。祁幼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的帽子没有戴上,风偶尔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雪地的反光里像一道流动的墨线。

陆鸣兮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踩着雪往上走。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山间显得很清晰,深灰色的羽绒服,白色的围巾,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站在祁同伟家的客厅里,扎着一个马尾辫,抱着一本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有扶一下。

那时候她还是个瘦小的女孩,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走在他前面,步态从容,不急不缓,像一条从山间淌下来的溪水,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流。

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转过身等他。她呼吸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你走得好慢。”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笑了,因为她的鼻尖已经冻得微微泛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粒刚熟透的樱桃。

“你走得太快了。”

“是你太久没爬山了。”她等他走到身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指向前面一块突出的岩石,“到那儿歇一会儿。”

岩石上覆着一层薄雪,陆鸣兮用手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双肩包放下来。祁幼楚在岩石边坐下来,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盖拧紧,抱在手心里取暖。

山风不大,但冷,吹过树梢的时候带着一阵低低的啸音,她抬起目光,看着远处层叠的山脊线:“从这儿往下看,汉东就像一个小盒子。那些楼、那些路、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都缩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站得高了,看什么都小。”

“那你站得高吗?”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陆鸣兮,你现在站的位置,比我爸当年站的位置还要高一点。你看汉东的时候,觉得它大还是觉得它小?”

陆鸣兮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汉东的天际线被远山收成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被谁用一支细笔轻轻描过。“看城市,觉得它大。看人,觉得它小。”

祁幼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极细的霜,在午后的雪光里微微发亮,像薄雾笼着两粒未化的露珠。

歇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雪越厚,步道两侧的树枝被积雪压弯了,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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