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微澜(1 / 1)

沈清澜在汉东多留了两天。

对外说的是瀚海文化改制项目的后续对接需要她亲自盯着,但方琼知道,她留下是因为不想回京北面对沈清远的事。长河建设裁员的后续正在发酵,沈清远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到瀚海投资总部,每一个都被转到了秘书台。沈清澜没有接,也没有回。

周六下午,方琼约沈清澜在城南一家私人画廊见面。画廊不大,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巷子里,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刻着“半山”两个字。方琼提前到了,站在一幅油画前面看画,听见身后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回头。

“这幅画挂在这儿多久了?”沈清澜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上个月刚换的。画家是省美院的一个年轻老师,画的是一条河,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方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没怎么睡。”

“睡了。睡不长。”沈清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白玉。她伸手碰了碰画框边缘,指甲在木框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昨晚沈清远又打电话了,打到凌晨一点。”

“你接了?”

“没有。”沈清澜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方琼,“接了也是那几句话,‘姐,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问题’。他每一次都是这套话,每一次都没有下一次。”

方琼没有接话。她看着沈清澜,看着那张在画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脸。沈清澜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眼睑底下有一层很浅的青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疲惫,克制,却不脆弱。方琼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澜的场景。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沈清澜刚从国外回来,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家族聚会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谁跟她说话都笑,但谁也走不进她身边三步之内。

“你打算一直不接他的电话?”方琼问。

“等他学会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再说。”沈清澜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侧过身,目光落在方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看画吧?”

“一半是为了看画。”方琼也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是那种经过多年体制训练后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另一半是想问你,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该走的路继续走。省歌舞剧院那个项目,文化厅那边已经过了初审,剩下的就是走程序。城南那块地还在规划阶段,不急。”沈清澜往画廊深处走了两步,在一幅水墨画前面停下来,“你是在替陆鸣兮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替我自己。”

沈清澜没有回头,伸手碰了碰那幅水墨画的画框,指尖在木框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手。“陆鸣兮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孙志刚的录音和证词都在他手上,他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

“那你呢?”

“我?我在等。等他处理完周明海那条线,再看省歌舞剧院项目能不能顺利落地。”沈清澜转过身,目光与方琼平视,“他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人。这一点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

方琼看着她,有片刻没有说话。画廊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盏暖黄色的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在试探着撞击什么。方琼想起那天在省城协调会走廊上递名片给陆鸣兮的时候,沈清澜的妹妹宋晚棠也在场。她忽然意识到,沈家不止一个人在看陆鸣兮,沈清澜在看他的底线,沈清晚在看他的分寸,宋晚棠在看他的选择。而她自己,在看他的方向。

“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沈清澜问。

“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

沈清澜轻轻笑了一声。她转身往画廊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方琼,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了。”沈清澜转过头看着她,“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会站在原地等的人。我等他处理完周明海的事,不等于我停下来了。”

方琼没有接话。沈清澜推开门,门外的光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细长的金线。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明天回京北。沈清远的事,在我回来之前,不会再有电话打过来了。”

门关上了。画廊里恢复了安静,那幅水墨画还挂在墙上,墨色未干透,水与墨的交界处还在微微渗透。方琼站在画前,想起沈清澜伸手碰画框时指尖的那道动作,轻、慢、克制,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方琼在画廊里多站了一会儿,才拿起外套走出去。她在门口站定,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来一点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的凉意。她想起十年前沈清澜站在角落里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靠近任何人,但谁也忘不了她站在那里。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不一样的是,她今天伸手碰了画框,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当天晚上,柳如烟在公寓里翻到一幅新画的照片,是方琼从半山画廊发来的。画面上是一条河,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是一个刚刚开始枯萎的秋天。柳如烟看了很久,然后给方琼回了一条消息:

“画家叫什么名字?”方琼回复得很快:“省美院的一个年轻老师,叫林溪。她说这片叶子是在沱水上漂着的时候画的。”柳如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沱水?”然后删掉了,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