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的东方歌舞团专场演出之后,汉东的资本圈平静了三天。第四天,方知秋的电话来了。
“陆书记,沈清澜那笔钱的事,有进展了。”
陆鸣兮放下手里的文件:“你说。”
“瀚海文化入股省歌舞剧院的方案,我在发改委内部渠道看到了一份评估意见。评估意见的结论是‘建议支持’,但附注里有一条——‘该方案涉及的资金来源为瀚海投资旗下子公司,需进一步核实资金来源的合规性。’这条附注是刘副主任加上去的。”
“他自己加了一条需要核实自己推荐项目的附注?”
“对。这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推荐了瀚海,但他不想让瀚海出事后自己被卷进去。那条附注就是他将来可以说的‘我提醒过’。”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那资金来源有问题?”
“问题不小。瀚海投资那家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际到账只有一千万。剩下的四千万,是通过一笔信托产品募集的。信托产品的融资方是一家城投公司,城投公司的担保方是平川区政府。”
“平川区政府给一家信托产品做担保?”
“不是直接担保,是通过一份‘回购承诺函’做的变相担保。城投公司承诺到期回购信托份额,区政府在承诺函上盖了章。”
陆鸣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区政府在回购承诺函上盖章,意味着瀚海投资子公司的注册资金,实际上有四成来自平川区政府的信用背书。而平川区政府恰恰是他正在清理积案的地方。“那份回购承诺函,是平川区哪个领导签的?”
“区政府分管财政的副区长,姓赵。赵副区长三个月前刚刚从省财政厅调过去的。”
“调过去之前,他在省财政厅跟谁走得近?”
“省财政厅一位副厅长,姓钱。这位钱副厅长跟瀚海投资的创始人——也就是沈清澜的叔叔沈怀信,是大学同学。”
陆鸣兮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清澜通过瀚海投资控制子公司,子公司通过信托融资,信托由城投公司担保,城投公司由平川区政府背书,而平川区政府的副区长刚从省财政厅调来,省财政厅的副厅长是沈怀信的大学同学。
这条链条绕了五个环节,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
“方知秋,信托产品的具体名称和金额,你能查到吗?”
“能。信托产品叫‘平川城投基建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募资金额四亿。其中一亿投向了瀚海投资子公司的项目,剩下的三亿去了哪里,目前还在查。”
“怎么查?”
“通过信托公司的内部流转记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你先查。查到具体流向之后,不要扩散。直接告诉我。”
挂了电话,陆鸣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沈清澜那天在茶室里说“我做我的事,你查你的案,井水不犯河水”,但她的资金链条已经伸进了平川区政府的信用背书。平川区政府盖章的那一刻,她做的事就和他在查的案产生了交集。
当天下午,陆鸣兮让赵颖哲约了平川区政府分管财政的赵副区长。赵颖哲回话说,赵副区长说最近工作排满了,下周可以。陆鸣兮说:“不用等下周。你告诉他,明天上午我在平川等他。”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的车停在平川区政府门口。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上了三楼赵副区长的办公室。
门开着,赵副区长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陆鸣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站起来伸出手:
“陆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路过平川,顺道上来坐坐。”陆鸣兮没有握手,在沙发上坐下,“赵区长,你在省财政厅的时候,跟瀚海投资的人熟不熟?”
赵副区长的笑容顿了一下:“陆书记,瀚海投资是省里的知名企业,业务上有过一些接触,不算熟。”
“那你调来平川之后,签过一份回购承诺函没有?给一家城投公司的信托产品做担保。”
办公室安静了。赵副区长的手停在桌面上,像是被定住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陆书记,那份承诺函是城投公司报上来的,说是有利于平川的基础设施建设。我签了,但不清楚资金来源的详细情况。”
“那你现在清楚了。”
赵副区长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了,始终没有喝。陆鸣兮站起来:“赵区长,那份承诺函先别撤,但瀚海那边如果再来找你签任何补充协议,你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省里的干部调到地方来,是来干事的,不是来替人盖章的。”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他走下楼梯时拿出手机,给方知秋发了一条消息:“赵副区长确认了承诺函是他签的。他说不清楚资金来源。”
方知秋回复:“那条链子已经有人开始拆了。”
下午回到省城,陆鸣兮在办公室翻到了赵庆华送来的省歌舞剧院改制方案征求意见稿。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里有一份瀚海文化提交的尽职调查报告,报告末尾的签字栏里,经办人签字处写着两个字——“沈清禾”。
沈清澜的堂妹。
沈清澜说“一个月之内我会管她”,但沈清禾的名字已经签在了省歌舞剧院改制方案的尽职调查报告上。陆鸣兮合上文件,放在桌面一侧。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
沈清澜的资金链条从瀚海投资到信托到平川区政府到省歌舞剧院,每一条线都有人签字,每一份文件都盖了章。而沈清禾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份文件上,像一根针,把整条链子穿在了一起。陆鸣兮拨了一个电话,是打给沈清澜的。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陆书记,稀客。”
“沈总,你妹妹的名字出现在省歌舞剧院改制方案的尽职调查报告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份报告我还没看。”
“那你现在可以看了。看完之后,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她的事。一个月之后,如果她的名字还出现在任何一份我桌上的文件里,我会按程序处理。”
“你这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不是通牒,是通知。”
陆鸣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夜色渐深,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沈清澜说“我需要时间”,他已经给了她时间。现在时间在往前走,而她妹妹的名字还在往文件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