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法委的积案清理工作调度会定在周三上午。
全称很长,但内容集中,全省积案清理阶段性进展通报暨重点案件督办会。参会人员覆盖各地市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司分管领导,共计四十余人,会议室的环形长桌坐满了大半。
陆鸣兮到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桌面上摆着各市提前报上来的数据汇总表,分门别类,装订整齐。
他没有坐下先看材料。站在主位前扫了一圈在场的面孔,目光在南江市那一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过去。
方琼坐在南江市代表那一排的靠后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没有抬头看他。
平川来的是一位姓钱的副书记,四十七八岁,脸型方正,坐在第二排正中位置,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陆鸣兮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没有寒暄,直接从议程进入。
“今天的会,只有一个目的,对账。省里发的督办清单上列了一百零七件重点积案,各市反馈的化解进度我已经看过了,数字对得上,但案卷对不上。”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我先说第一个问题。青安县那件土地流转执行案,杨书记,你们报的是‘正在执行’。”
青安县杨书记坐在第三排,听见点名站起来:“陆书记,那件案子的当事人最近又来了一趟县法院,重新提交了执行申请。法院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那就是重新启动了。但你们报的还是‘正在执行’。”
陆鸣兮翻开那份清单,指着其中一行,“一个月前是‘正在执行’,一个月后还是‘正在执行’。这个状态,在实际工作推进中是一个没有变化的节点。”
杨书记站着没有坐下:“陆书记,这一个月里我们做了工作。承办人上门两次,当事人材料已经补齐了,法院内部正在走审查流程。”
“审查流程要走多久?”
“按程序,一般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那十五个工作日到了,你给我一个明确的推进结果。‘正在执行’不够。”
陆鸣兮合上清单,“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件积案从‘正在执行’变成‘已执行完毕’或者‘已达成执行和解’。如果做不到,你亲自来省政法委说明原因。”
杨书记应了一声坐下了。
陆鸣兮翻到第二页:“第二个问题,平川区法院那八件‘下落不明’的执行案。钱书记,你来了,我想听你当面说。”
平川的钱副书记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了,放回桌面上,声音比杨书记沉稳一些:
“陆书记,那八件案子目前已经联系到六件当事人的家属,其中四件当事人本人同意配合,材料正在整理中。另外两件,公安那边通过人口信息库查到了一条线索,正在确认。”
“四件配合的,材料什么时候能整理完?”
“其中两件本周内可以报,另外两件需要当事人从外地回来签字,预计两周。”
“那就定一个时间。”陆鸣兮翻开笔记本,“南江调研时发现的那件桐河执行案,和解协议签了但付款账户不一致。这件案子现在是谁在办?”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南江代表团那边有人站了起来,是桐河县法院的一位副院长,身形偏瘦,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陆书记,那件案子是我在跟进。经手人付法官已经休假回来了,核实工作正在进行。”
“核实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已经调取了银行流水和工商底档,初步判断是关联公司代付,但代付关系需要进一步确认。预计两周内可以形成正式报告。”
“形成报告之后,同步报送省高院执行局和省委政法委。不要等,走加急。”陆鸣兮合上笔记本,“前面说的这几件,都有明确的落实要求和时间节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完成,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下面说第二件事。”
他翻到下一页,语速放缓了一些:
“南江调研时发现,有几件涉企执行案卡在了省城的一个中间环节。具体哪个环节,目前还没有锁定。但在场的各位如果手上有类似被卡住的案子,会后可以单独跟我或者赵庆华联系。我不要求在会上当面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陆鸣兮没有等,继续往下说。
会议后半段是各地市的补充发言。大半是表态性质的,内容类似,“回去之后马上落实”“按照省里部署逐案推进”。平川钱副书记的发言是正式的,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话。方琼没有发言,只是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记了几笔,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众人陆续起身,整理材料、收好茶杯,往门口走。
陆鸣兮没有立刻走,坐在主位上把笔记本翻了一遍,确认今天会上点名的几件事都记清楚了。江长河从旁边走过,停了一下:“陆书记,今天会议上的情况,我会跟进落实。”
“方琼今天没有发言。”
江长河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南江调研时已经跟您当面汇报过了,今天再发言,反而显得多余。”
陆鸣兮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空了,声控灯灭了一排又亮起一排,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清点。今天这场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核心的信息只有一条,“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他把这个时间节点放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那些人自己把自己推到那条线上。
下午回到办公室,赵庆华已经把他走后遗留在会议桌上的一份材料送过来了。
陆鸣兮翻开看了一眼,是南江那边报送的“产业园区项目政策支持需求清单”,落款是南江市发改委,不是政法委系统发的文件。他看了两秒没有动。
他没有把这份清单列入自己手上的待办事项,把复印件放进了抽屉。他打电话叫赵颖哲进来,说联系一下平川的钱副书记,把那边三周内能报上来的旧案清单催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在等那些人自己把自己推到那条线上,而方琼那份文件,会告诉他南江还要多久才能到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