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颖哲接到那个电话时,正在公寓里看一份第二天上会的材料。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本地。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软糯的笑意,像是喝了一点酒,但不多:
“赵秘书,我是方琼。陈院长组了个小局,想请您过来坐坐。没别人,就几个朋友。”
赵颖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犹豫了几秒。
方琼在南江政法委的职位不低,陈启明的面子也不能不给,陆鸣兮对这位老院长一直保持着尊重。
他说:“方主任,您发个地址,我这就过去。”
地址不是省委招待所,是城东一个不挂牌子的茶楼。
三层的小楼,临街的门面挂着“清韵阁”的木质招牌,字是烫金的,不张扬但看得出考究。
赵颖哲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奥迪A6,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牌都是省城的号段,没有挂公车标识。
他推门进去,一楼前台坐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说:“三楼牡丹厅,陈院长在等您。”
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牡丹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碰杯声,还有一点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刚切开的梨。赵颖哲推开门,包间不小,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陈启明坐在主位,旁边是周世安,再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脸喝得微红。方琼坐在陈启明右手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翡翠。
她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容盈盈的,目光却在门开的那一刻扫了过来,在赵颖哲脸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了。
陈启明看见他,抬了抬手:“小赵来了,坐。你陆书记今天没空,我只好把你叫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赵颖哲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服务员进来添了一副碗筷,又倒了一杯酒。白酒,五十三度,杯子是透明的玻璃盅,倒满了大约一两。陈启明端起杯子:
“小赵,你是陆书记身边的人,平时工作忙,难得出来坐坐。今天这顿不算应酬,算朋友聚聚。”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方琼在旁边笑了一声:
“陈院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刚才我跟赵秘书打电话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是‘小局’,结果人都坐满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上,姿态松弛而自然。”
“赵颖哲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衣服,一件深紫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比上次在招待所时低了一些,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陈启明哈哈大笑:“方琼,你这是揭我的老底。”他转头对赵颖哲说,
“方琼这个人,在南江干了十几年,基层经验丰富,就是嘴不饶人。但她办事靠谱,南江的网格化管理能推起来,她出了不少力。”
那个喝得微红的中年男人这时候端起了酒杯,朝赵颖哲举了一下:
“赵秘书,我姓刘,在省城做点小生意。陈院长是我老领导了,今天听说您来,特意过来敬杯酒。”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赵颖哲,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您随意,我干了。”
他一仰头,把一满杯白酒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没有再说话。
赵颖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注意到方琼的目光从那个姓刘的男人身上扫过去,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工作散了开去。周世安讲起了当年在省检察院办过的一件案子,说那会儿条件艰苦,办案全靠两条腿跑,不像现在有大数据、有监控。
陈启明在旁边补充了几句,两个老同事你来我往,说得热闹。
方琼偶尔插一两句,不多说,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不抢话,不冷场,
赵颖哲注意到旁边那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年轻女人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小口,然后放下。
她坐在方琼旁边,位置靠后,像是随行的人,又像是被带来凑数的。但她的目光在场中移动的频率很高,几乎每一次有人说话她都会看过去,然后又移开。赵颖哲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介绍她。
陈启明忽然问了一句:“小赵,陆书记最近工作忙不忙?”
赵颖哲放下筷子:“还好,最近主要在忙积案清理的事,各地市的反馈陆续在汇总。”
“积案清理是好事。”陈启明端起酒杯又放下,
“但有些事,不是靠清理就能解决的。得有耐心,得等。”他这句话跟上次在招待所说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变。赵颖哲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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