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动了半寸，像是要拍大腿，又忍住了。他没起身，也没出声，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三道波纹——跟刚才DD打招呼的频率一模一样，节奏不快不慢，末尾还带点小回勾，活像菜市场里熟客问价前的暗号。

坐在右侧席位的新生文明代表A原本低着头，正用玉简记录光频波形，忽然察觉那三道波动扫过肩头，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方浩。

方浩冲他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把掌心朝下虚按了两下，又抬起来，意思很明白：你有话，就说。

代表A抿了抿嘴，站起身。他身形不高，穿一件灰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电路纹路，走路时脚下会泛起微弱的蓝光，像是踩在自己文明的投影地图上。他在场中站定，先以本族方式致意——双手交叠于胸前，轻轻震颤三次，频率稳定，属于已知安全范围内的低频信号。

“感谢EE前辈讲解。”他的声音偏冷，但语速平稳，“我有个问题，想请教DD使者。”

DD悬浮在灵雾区中央，光体微微一亮，表示在听。

“贵文明以光传意，不靠言语交流，思想传递依赖频率共振。”代表A缓缓开口，“那么，新思想如何诞生？如果每一代都沿用祖先的频率模式，是否意味着……你们从未真正‘进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连仪器运转的嗡鸣都压低了半度。

DD的光核缓慢旋转起来，由静止转为螺旋状波动，触须轻摆，释放出一段温和蓝光。现场预留的灵纹转译阵立刻启动，将光频翻译成可读信息：

“差异即是进化。”

五个字浮在空中，清晰明了。

代表A眼睛一亮，追问道：“具体怎么实现？”

DD继续回应。这一次，它的核心闪烁节奏变得断续，像是在模拟某种实验过程。转译阵同步输出：

“我们实行‘失谐测试’。允许个体短暂偏离主频，若其新频率能被至少七名同族稳定接收并复现，则视为有效变异，纳入族群共享谱系。”

方浩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硬是憋住没动，只摸了摸鼻子。

代表A却已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我们的‘科学实验’吗？提出假设，验证传播，确认有效性后推广？”

DD触须猛然螺旋上升，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显然是在表达强烈认同。转译阵紧跟着更新：

“路径不同。你们用数据验证，我们用共鸣筛选。目标一致：避免停滞。”

“有意思。”代表A低头翻看玉简，手指快速滑动，“我们曾因语言歧义爆发过三次星际战争。一个词在不同语境下含义相反，结果双方以为对方宣战，直接开火。”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直视DD：“所以我想知道，纯粹非语言交流，真的能避免误解吗？沉默固然庄重，可要是有人借‘沉默’掩盖敌意呢？”

这个问题落下，全场再度安静。

DD的光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它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收缩，亮度降低至近乎熄灭，只剩中心一点银芒，像深夜里不肯睡去的灯。

三息后，一圈柔和银波扩散开来。

转译阵缓缓浮现新句：

“也曾有分支，因频率压制导致分裂。”

众人皆是一怔。

DD继续写道：“主频强行覆盖异调，宣称统一即和平。实则压抑演化。最终，三百二十七名偏离者自断连接，远走星域边缘——那是我们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沉默。”

代表A听得入神，握笔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方浩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市井气的调侃：“所以你们每年搞那个‘归频节’，其实是全族年度体检？查查有没有谁偷偷改频、乱接外网？”

DD的触须轻轻一抖，光频微颤。

转译阵显示：“它说……比喻恰当。”

角落里不知谁“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代表A嘴角也抽了抽，低头记下一句：“非语言文明亦存认知盲区，需定期校准——建议我族设立‘反向倾听机制’。”

他落座后，手中玉简仍在发亮，显然还在整理思路。

DD则停留在原地，光体维持温和蓝调，触须轻微摆动，似在消化刚才那段关于“压制与分裂”的回忆。它的频率比先前多了一丝微妙波动，像是内部正在重新评估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方浩仍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代表A和DD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他没再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他知道，有些话还没说完。

而就在这时，DD的核心突然闪了一下，不是警告，也不是致意，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双频叠加波——像是一个问题，正在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