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虚压了三下，触须也跟着划了三道。空气里没声音，但那股子默契劲儿就像俩老农蹲田埂上对暗号，谁也不用开口，都知道对方在说“我在”。

他没收手，只是把胳膊往前挪了寸许，身体也跟着前倾。这动作不大，可意思到了——刚才那是私聊，现在该上课了。

讲习区中央的光幕一闪，外交官EE站了出来。这人一身灰袍，胸前别着块会发光的玉牌，走起路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拿尺子量过。他在投影阵前立定，抬手一挥，空中浮出一行行工整的灵纹字迹：《光态文明基础习俗导论·第一讲》。

“各位。”EE开口，嗓音平稳得像刚磨好的菜刀，“我们今天要讲的，不是功法，也不是法宝，是‘怎么别把人家当敌人’。”

底下没人笑，但有人轻轻点头。毕竟前两天还有个师兄看见DD触须乱晃，以为要放大招，当场掏出雷符准备拼命，结果把自己炸秃了半边头。

EE继续道：“先说日常礼仪。这个文明不靠嘴说话，靠光频节律传递信息。简单说，他们打招呼不是拱手，也不是抱拳，是调亮度。”

说着，他侧身让开，看向悬浮在灵雾区的那团光体：“DD使者，请演示一下普通问候。”

DD核心微闪，蓝光轻轻一荡，像是水面上吹过一阵风。紧接着，两根触须小幅摆动，频率稳定，光晕由浅入深又回落，持续约三息。

“看到了吗？”EE立刻接话，“这不是随便亮一下。这种波长代表‘我无恶意，愿交流’。要是直接上来就强光闪烁，相当于咱们这边提剑指着人鼻子说‘报上名来！’”

方浩听着，默默记在心里。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DD时，顺手扔了颗夜明珠过去照明，结果对方整个光团瞬间缩成豌豆大小，差点触发警戒协议。

“再来说静默礼。”EE话锋一转，“这一点最容易误会。在他们的文化里，长时间沉默不是冷场，反而是最高敬意。”

底下有人眉毛一跳。

EE早有预料：“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咱们修仙界，见长辈得稽首出声，喊一声‘前辈安好’才算礼到。他们不一样，越是重要场合，越安静。比如祭祀、告别、结盟，全程一句话不说，全靠光频共振。”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类比一下，就跟咱们闭关时神识传音那种肃穆感差不多。不是不理你，是在认真对你。”

正说着，DD忽然主动上前半尺，整团光体缓缓变暗，最后只剩中心一点微光，维持不动。三息后，光点轻震，一圈柔和银波扩散开来。

“这就是深切致意。”EE点头，“意思是‘我以最纯粹的状态面对你’。刚才方宗主掌压三下，它回了个同步动作，其实已经完成了一次小型仪式性回应。”

方浩咧了下嘴，心想难怪刚才那几下压掌那么顺，原来不是客气，是人家真把你当对等存在看了。

“接下来是节日部分。”EE手势一变，空中灵纹重组，画面切换成一片浩瀚星空下的奇异景象：无数光团聚集在一起，彼此光频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动态网络，像蛛网，又像星图。

“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归频节’。”EE解释，“每年一次，所有同族跨越星域汇聚，通过光频共振找回本源频率。过程类似咱们的祭祖，但他们不烧香，不磕头，就是集体沉默三十个时辰，最后在同一瞬间点亮全身光芒。”

画面中，万千光团骤然齐闪，如同宇宙打了个喷嚏。

有人吸了口气。

“听起来挺安静？”EE自问自答，“其实不然。据DD透露，那次共振的能量波动，曾误激活过三个废弃星舰的防御系统。”

方浩忍不住插嘴：“所以你们过节，等于放烟花顺便炸一遍邻居家？”

DD的触须轻轻一抖，光频微颤。EE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它说……基本属实。”

众人终于笑了。

讲解继续推进。EE逐一拆解了“进食示意”“空间界限”“情绪表达”等细节。比如，光体膨胀表示好奇，收缩代表警惕；横向摆动是疑问，螺旋上升为认同；而如果突然变成紫红色并快速旋转——那就赶紧跑，那是“极度愤怒”的信号。

“补充一点。”DD这时主动发声，光频化作一段简短波动，由EE实时转译，“我们不用手递物。交接物品时，将物件置于地面或平台，退后三步，静待对方取走。直接伸手传递，被视为试探攻击边界。”

方浩摸了摸鼻子。他想起昨天递豆沙包那事，好在当时是放在陶罐里推过去的，要是真亲手塞过去，估计现在已经被列入潜在威胁名单了。

“还有一个特殊习俗。”EE翻过一页玉简，“叫‘影照礼’。当两个文明首次建立联系时，双方需共同制造一件象征物，材质不限，形式自定，但必须包含彼此特征。”

他看向方浩：“目前提议是，由玄天宗提供一块灵玉，刻上基础沟通符文，再由DD注入一段初始共鸣频率，合制一枚信物。”

方浩点点头：“行啊，回头我让匠房挑块温润的，别整得太花哨。咱不搞威吓那一套。”

EE记录完毕，合上玉简。整场讲解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条理清晰，配合投影演示，连最怕听规矩的年轻弟子都听得直点头。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EE收尾，“记住，了解习俗不是为了背条文，是为了少炸几个山头，多交一个朋友。”

他说完，退至侧席，不再言语。

方浩仍坐在原位，双手轻搭膝上，眼神专注。他知道，这堂课结束了，但另一件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