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聘书(1 / 1)

李十五话音铿锵,穿透层层雨帘,砸在紧闭的庵门之上,也砸在……整个道人山中。

帝案见此,虽依旧云雾遮面,可已是忍不住的恼怒起来:“国师,让你低调的,你胆敢擅自行事?”

司南也是不解:“国师,陛下不是提前讲了,称殿下这一场道婚应该极简就好,你这真太张扬了。”

细雨如丝,一直落个不停。

李十五手持铜锣,立在雨中,那副作派像是个台上演丑角儿的二傻子似的,他无奈道:“陛下的实际意思是,花功德钱要低调少铺张,可行事一定得极尽高调。”

“要让世人都知道,大周天人族太子,娶了世间最美的女子为妻。”

“这七日之中,本国师去寻了陛下几趟。”

“我手中这锣便是陛下赐下的,名为……震山锣。”

“顾名思义,锣声一响,整个道人山都能听见。”

一番话后。

一众人,两只祟,还有李十五,皆不由沉闷起来。

而救世庵,依旧房门紧闭,似没听到庵外动静一般。

李十五将铜锣递到了司南手中,又从棺老爷腹中掏出一物,乃是一本以红绸吉布包裹着的书帖,也就是聘书。

他轻轻将聘书给摊开,目色庄重、肃穆,提醒道:“司南,赶紧敲锣!”

“这,好吧!”,思南犹豫一瞬,却仍是听从吩咐敲响了震山锣,一响接着一响,响个不停。

李十五对着聘书,缓缓诵读起来:“天地证鉴,诸天垂听,大周天太子帝案,承万古命格,禀天道轨辙。”

却是下一瞬。

话锋一转。

“殿下,他喜欢妓。”

“不喜寻常女子,偏偏钟爱风月老手。”

“称仙女虽好,却少了烟火气,观音女虽娇,却是个阴阳雌雄怪,更称世间之女子……皆不如师太实在。”

“师太张口能骂街,闭眼能算账,一手捻着铜板,一手捏着裤腰带,三万六千个男人从她榻前过,她愣是一个没记住,只记得哪几个没给够功德钱。”

“如此贤惠持家,堪称世间绝无仅有。”

李十五一声声诵读着,声音循着震山锣发出的锣声,在整个道人中回荡着。

青天老爷终是忍不住了,张口提醒:“兄台,你是不是拿错聘书了?谁家好人下聘时,这样写聘书的?”

无脸男换上了一张老人脸,支支吾吾:“李爷,要不换我重写一份吧,至少听着,能入耳。”

李十五目不斜视,轻轻翻过手中聘书一页。

继续念:“救世庵中我娘师太,根骨殊绝,道心澄寂,与殿下更是因果相依。”

而后。

又是话锋一转。

又念道:“世间夫妻之间,最忌离心离德,红杏出墙。”

“然师太就没这般顾忌,她早已是杏树成林,墙头踏平,满园春色关不住,无数红枝出墙来,所以殿下根本不用担心师太红杏出墙,因为……她从来不在墙中。”

“噗,兄台你!”,青天老爷觉得自己身为一只祟,此刻却是憋得尤为难受,他是该笑?还是该劝?

至于司南。

虽是依旧敲打着震山锣,可整个人战战兢兢,时不时回头瞅那云雾覆面的帝案一眼,怕其迁怒自己。

风雨依旧,且愈发绵密。

偏偏这一场下聘之礼,从始至终透着一股子诡谲,一股子荒诞味道,且他们这样一行人,更像是一群草台班子似的。

李十五觉得不止是像,根本就是。

他们这一个个,就如戏台上的滑稽戏子,还是摆台在露天雨中,台下一个捧场人都没有的可怜戏子。

“兄台,别太离谱了!”,青天老爷低声提醒一句。

“别人下聘,是龙凤和鸣,天命嘉缘。”

“咱们下聘,是使劲发疯,当众出丑。”

李十五亦是极为窘迫,偏偏聘书像是黏在他手上似的,丢不掉,也闭不上,只得继续喧读:“师太,是个好姑娘,赚得了万千功德钱,玩得了万千男子汉。”

“还不止。”

“唯我大周天人族太子,拥有如此广阔之胸襟,伟岸之气度,愿意与世间万千男子共享一妻,别人给钱玩儿,我族殿下给钱娶。”

“故今日!”

“特以此契诸天共鉴,鬼神共守,落字生根,盖章定命,生生不改,世世不移。”

“又以此聘书,登门纳礼,还请师太……赴此天命良缘。”

一通说完之后。

李十五无肺而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低声道:“殿下,这份聘书,本国师在这七日之间修改了至少上百次。”

帝案语气冷冽似冰:“所以,就改成这般模样了?”

李十五眼神泛着无奈,摇头道:“我之心里,岂会这般没有分寸?”

“只是将聘书送于陛下过目时,在其一次次示意之下,最终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且整份聘书,只有开头结尾是出自我手,至于中间……”

李十五声音愈发低沉:“陛下说了,事实怎样,便如何写就是,大周天人族不需如此遮遮掩掩,当行事堂堂正正。”

青天老爷略一斟酌。

说道:“这聘书上面所言,确实不曾有一句虚言,只是……是不是有些太过上不了台面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毕竟,要脸啊!”

与此同时。

整个道人山中,亿万道人皆怔在原地。

“什么?这什么太子殿下,居然要娶救世庵中那位师太?明明百多个功德钱就能做的事,他非要娶过门,这人脑子莫非被雷给劈了?”

“救世庵?师太?何意?”

“你年岁小,耍笼子中那一只只美人鸟就可以了,师太之事还不是你能打听的!”

某地大司命官,同一位年岁尚浅道人讲着。

且类似这般之声,道人山中比比皆是,最后竟是演变成了一道道哄堂大笑之声,笑得刺耳,笑得满山风雨都跟着轻浮卑劣。

“哈哈哈!万年闻所未闻,简直是第一笑话!”

“咱们花钱寻乐,尽兴便散,这位不知哪儿冒出的太子倒好,居然花钱娶一身风月烂账,他是真高贵至极呢?还是贱呢?”

一声声嘲讽庸俗、市侩、赤裸不堪。

却是从始至终。

救世庵门扉,不曾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