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

顾雨坐在食堂，面前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

筷子没动。

手机举在眼前，眼睛直勾勾的。

莫嫂出来擦桌子。

“哟，这是吃饭还是喂手机？”

“莫嫂，布莱恩回我邮件了。就一个词。”

“什么词，把你魂都勾没了。”

“bridge。”

“桥？他要修桥啊？”

“差不多。说我们缺一座桥。不是砖头桥，是基因桥。”

秦铮正好进来。

左手咖啡，右手笔记本，头发翘着一撮。

“我看到了。布莱恩的意思是，p38MAPK和FOXO3A之间，少了一个中间节点。两个通路都指向tau的稳定性，但互不挨着。两条断头路。中间修一座桥，就把炎症、代谢、记忆巩固，连成一个环。”

“这个环，能接上吗？”

顾雨咬开蛋壳，壳掉得桌上一片。

“就是问题所在。之前做渐冻症，找的是FOXO3A重启轴。菲利克斯还发现成釉细胞假基因待机。可这俩在AD里，都不是主角。主角是tau。tau一塌，全盘散。布莱恩的意思，光打tau没用。得先修它上面的指挥系统。指挥系统就是那座桥。”

“桥在基因层面？”

“对。FOXO3A启动子甲基化。p38下游转录因子。还有一个我们没太注意的。”

秦铮翻开笔记本。

“miRNA。微小RNA。有一段叫miR-132。在AD患者海马里，掉得最厉害。同时正好卡在FOXO3A和p38之间。上游调炎症，下游调突触蛋白。像一座被水冲垮的独木桥。”

“所以，不是直接修记忆。是把这座独木桥重新架起来？”

“对。基因桥。”

顾雨把整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

“那这桥，拿什么架？”

“两个办法。一，外源补。用AAV载体把miR-132送进去。这条路，我们有。顾雨，你的衣壳。”

“我这儿没问题。血脑屏障能穿。蓝眼泪那个序列，改一改就行。”

“二，内源激活。找到miR-132的启动子，用FOXO3A去拉。前提是，FOXO3A先脱甲基化。这又回到菲利克斯的研究。他觉得成人脑里，一部分细胞还在等信号。等一个重新打开的信号。”

“这信号，是不是得用基因编辑？”

陈述插进来，手端一杯豆浆，嘴上一圈白。

“不用切。表观激活。dCas9加去甲基化酶。不改序列，只把关掉的开关推上去。菲利克斯在英格丽德身上验证过。风险低。可逆。”

“但用在脑里，又一个量级。”顾雨皱眉。

“所以先不碰人。甚至不碰小鼠。先在脑类器官里做。海兔告诉我们路桩子的事。真正架桥，得上人源细胞。最好用桂芳的皮肤成纤维细胞，诱导成神经前体。用她自己的基因，看她自己的桥，断在哪。”

“这主意，疯了。”顾雨眼睛亮起来。

“逻辑通。”陈述放下豆浆，“先用病人自身细胞建立类器官模型。再测miR-132到底是不是断的。是，就在模型里试。补进去，或者激活。看tau磷酸化能不能降。突触能不能稳。全在体外完成。”

“等于给桂芳造一个脑。”周睿端着餐盘坐下，“伦理上过得去吗？”

“类器官，不是完整脑。没有意识。就是三维培养的神经组织。全球都在做。脑科学专项实验室，本来就有这方向。许白珊批的四千万，正好用。”

“那这桥，能不能往支架上靠？”顾雨问，“壳聚糖加碳纳米管，再掺miR-132。一次干预，物理支撑和基因调控全上。支架撑着，基因修着。两条腿走路。”

“太激进。”秦铮摇头，“支架没在神经上验证。基因递送没在类器官里跑通。两个新东西叠一起，出问题不知道找谁。先分开。支架归支架。基因桥归基因桥。都跑稳了，再谈合。”

“秦铮这话对。”

念念的声音从门口飘来。

今天没穿白大褂。蓝色长裙，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的海兔子，蓝得发亮。

“你们在食堂开会，就差把桌子搬实验室去。莫嫂还做不做生意了。”

“生意不差这一早上。”莫嫂端着一屉馒头过来，“你们聊。我听得带劲。什么桥啊，路啊。比神婆讲故事还神。神婆光说不练。你们不光说，还要动手。真神仙。”

“莫嫂，我们不是神仙。”顾雨笑。

“比神仙强。神仙不吃饭。你们得吃。来，馒头。槐花馅。槐花和蜜，甜里带清。吃了脑子通。”

几只手同时伸过去。

念念掰了半个，慢慢嚼。

“基因桥这个提法，可以立项。名字不能叫基因桥。太硬。外面人一听，以为我们要改人种。叫桥计划。”

“又跟回家计划叠了。”陈述说。

“不叠。回家计划是房子。桥计划，让房子里的路重新连起来。一个管人回来。一个管路接通。一纵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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