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我踩在无数人的手心上(1 / 1)

管风琴重新奏响,这一轮是《欢乐颂》的旋律。

念念站起来,布鞋踩着大理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向致辞台。

诺贝尔的浮雕在穹顶上安静地看着,大胡子的阴影落在丰收女神的麦穗上。

念念把话筒往上掰了半寸,比秦铮矮一截。

“刚才秦铮讲平台,我讲托举。”

蓝厅安静下来。

“平台是台阶,托举是手,台阶在脚下,手在头顶。没有台阶,你上不去。没有手,你上到一半会掉下来。”

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我出生就没了母亲,生我的妈妈叫柳媚。她留给我两样东西,一个左脸比右脸多出来的酒窝,一份死亡证明。”

“这两样东西是什么?”

“酒窝是不对称的,死亡证明是对折的。加在一起,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参考文献。”

后排有人放下了刀叉。

“把我从那个起点托举到蓝厅这方致辞台的手,有多少双?”

念念停了一下。

“我数过,数到一百就乱了,因为太多了。”

烛台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亮点。

“月妈妈的手,算账的时候按计算器比弹钢琴还快,但给我梳头的时候特别慢。”

“艳妈妈的,。在外交部开会的时候拍桌子,但给我穿衣服的时候特别轻。”

“我奶奶的手,写春联的时候笔锋如刀,但摸我额头试烧的时候比棉絮还软。”

“方叔的手,绑钢筋的时候老茧比鞋底厚,但给我留排骨的时候会用搪瓷碗扣着保温。”

“老陈的手,在拖网上捞起第一只水母的时候沾满鱼鳞,但把水母放进我手心的时候小心得像捧着一滴水。”

念念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动作跟秦铮一模一样。

“这些手托举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还托举着谁?”

“秦铮,陈述,英格丽德,希望岛上每一个在实验室通宵的年轻人。”

她顿了顿。

“他们有的在工地上绑钢筋,有的在食堂剁排骨,有的在椰子林里挑粪浇树,有的在审计报告上把小数点后两位校准了又校准。”

“他们知道自己托举的人会站上诺贝尔奖台吗?”

“不知道,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只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种因的人不问结果。”

蓝厅后排有人摘下眼镜擦镜片,镜片上起了雾,擦完又起。

念念抬起头。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两枚诺贝尔奖章,这两枚奖章很重。”

“有多重?”

“没有托举我的手重。”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

“秦铮说他站在一群人的肩膀上,我说得更直白一点,我踩在无数人的手心上。”

“这些手什么样?”

“粗糙,干裂,长满老茧,沾着油渍,带着排骨汤的咸味。”

“但就是这些手,把一个没妈的孩子,从大李家村的祠堂门口,一路托举到了斯德哥尔摩的蓝厅。”

管风琴的旋律在穹顶上盘旋,丰收女神的麦穗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念念把话筒放回原来的高度。

“《卫报》说我们天分不是太高,他们说得对,但天分不是天花板。”

“天分是什么?”

“天分只是起点,托举才是天花板,你们看到的是两个少年站在诺贝尔奖台上。”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是千万双粗糙的手,在黑暗中托着两个发光的孩子。”

“不是孩子自己在发光。”

“是那些手在发光。孩子只是把光折射了出来。”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句话,给一个在东莞的肠粉店。”

秦铮在座位上坐直了。

“秦铮说他父亲做肠粉自己调酱油,我小时候也吃过东莞的肠粉,三岁,幼儿园门口。妈妈牵着我的手。”

“那碗肠粉的酱油是什么味道?”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只牵着我的手,它托举的姿势保持到了现在。”

念念的声音低下去,但更清楚了。

“在月妈妈的审计报告里,在艳妈妈的马克杯里,在奶奶的红纸奖状里,在方叔的排骨汤里。在老陈的拖网里,在希望岛的每一颗橘子里。”

她抬起头,烛台的火苗在眼睛里亮着。

“所以,谢谢所有的托举,谢谢那些没有名字的手,你们是这篇论文真正的第一作者。”

“你是什么?”

“我只是通讯作者,负责把你们的成果讲给全世界听。”

念念走下致辞台。

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希望岛的防波堤上走。

记录本夹在腋下。

蓝厅的掌声响了整整一分钟。

瑞典王后站起来鼓掌,国王也跟着站起来。

林德霍尔姆教授用红笔在餐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这次写的是。

“第一作者:大李家村全体村民,通讯作者: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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