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其实不是蓝的。
红砖拱顶,大理石台阶,管风琴的铜管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
诺贝尔颁奖晚宴的桌子一直铺到台阶底下,桌布白得刺眼,银餐具上的皇室徽章被烛台映出细碎的光。
念念坐在主桌靠右的位置,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秦铮。”
“嗯?”
“这地板比希望岛食堂的滑。”
秦铮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擦了擦嘴角。主菜是鹿肉,瑞典北部的驯鹿,配越橘酱。
“你别说地板了,这鹿肉比顾雨的棒棒糖还难嚼。”
“顾雨的棒棒糖是含的,不是嚼的。”
“所以更难嚼。”
坐在对面的林德霍尔姆教授咳嗽了一声,燕尾服的领结歪了,跟昨天颁奖典礼上瑞典国王那个领结有得一拼。
“两位同学。”
林德霍尔姆把刀叉放下。
“晚宴之后是获奖者致辞环节,按照惯例,每位获奖者三分钟。化学奖在前,生理学或医学奖在后,秦先生先请。”
秦铮把叉子放下。
“教授,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请。”
“诺贝尔颁奖晚宴办了一百多届,有没有过获奖者被称为‘同学’的?”
林德霍尔姆想了一下,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往届最年轻的获奖者是劳伦斯·布拉格,二十五岁,一九一五年物理学奖。”
“但他当时已经是大学讲师了。”
“对,所以你和念念是第一批。”
“第一批什么?”
“第一批货真价实的在校学生,一个二十一岁,大三,一个十七岁,大一。”
林德霍尔姆顿了顿。
“两个人都还在修学分,念念的《有机化学》期中考试是颁奖典礼前一周考的。”
念念抬起头。
“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九十四分。”
“扣的六分在哪儿?”
“有机合成路线设计,你在试卷上写了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这条路线太贵,实验室不会批预算。’”
林德霍尔姆推了推眼镜。
“教授给你的批注是,‘考场不是审计处’。”
念念把越橘酱抹在驯鹿肉上,头也不抬。
“审计是月妈妈教的,不能复现的实验方案跟不能报销的发票一样,都是废纸。”
林德霍尔姆把餐巾纸折起来,塞进燕尾服口袋。
“这就是我想说的。你们两位的获奖,在诺贝尔奖一百二十多年历史上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在校学生,带着课堂笔记和食堂饭卡,从实验室直接走到了蓝厅。”
他顿了顿。
“全世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天分好像并不是太高。”
念念抬起头。
“这话谁说的?”
“《卫报》的评论,原话是,‘他们的智商测试成绩在任何一所常春藤盟校都只能排进前百分之十五’。”
“然后呢?”
“‘但他们的成果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同龄人。’”
秦铮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们不是天才,这是对的一半。”
“另一半呢?”
“普通人能做出超越天才的成果,不是因为路径,是因为平台。”
管风琴奏起了瑞典民谣,旋律在红砖拱顶下回荡,像海风穿过椰子林的声响。
秦铮站起来,燕尾服的袖子有点长,往上撸了半寸,手腕上食蟹猴咬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粉色。
“教授,我的致辞已经想好了,三分钟,不多不少。”
“主题是什么?”
“天才的托举。”
蓝厅的灯光暗了一度。
只有主桌的烛台还在亮着。
秦铮走上致辞台,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利休白茶色的围巾叠好放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
方叔的话比围巾更暖和,这句话今天早上刚验证过。
两千人的宴会厅安静下来。
秦铮把话筒往下压了半寸。
“各位晚上好,我叫秦铮,深圳南头中学毕业,目前在黎明大学读大三。”
他停了一下。
“专业是生物学,辅修材料学。上学期《高分子物理》的成绩是B+。扣分的知识点恰好是骨骼矿化中釉原蛋白的分子构象,也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
台下有人轻声笑。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不是。”
秦铮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的《高分子物理》教授姓张。他在试卷上给我写了一句批注,‘你对釉原蛋白构象的理解有一处关键错误’。”
“那个错误呢?”
“后来被弗兰克教授的蛋白折叠数据纠正了,所以这枚诺贝尔奖章,有一小部分属于张教授扣的那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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