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希望岛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十七号食蟹猴的MAVS时间窗口测量进入了第四轮重复实验,秦铮已经在电生理记录仪前坐了六个小时,屏幕上的曲线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蚯蚓,每隔十几秒才懒洋洋地抖一下。
抖一下。
又抖一下。
然后平了。
秦铮把光标移到曲线的最新一段,框选,放大,MAVS蛋白的ROS感知阈值漂移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
不是下降,是漂移。往上漂了零点一,又往下漂了零点二,最后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没有回到正常范围,也没有继续恶化。
像一只悬在半空的手,不肯敲门,也不肯放下。
“这数据没法用。”
秦铮的声音沙哑。已经在实验室连续待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份林远方从食堂带回来的蛋炒饭。蛋炒饭里的蛋炒老了,嚼起来像橡胶,吃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饭盒里。
“阈值漂移零点三个百分点。上一轮漂了零点二五,再上一轮漂了零点二八。三轮数据不一致,误差大到没法建模。”
林远方凑过来看屏幕。
“要求精度多少?”
“时间窗口的精确度要求毫秒级别。阈值漂移只要超过零点一个百分点,窗口预测就失效。”
“是仪器的问题?”
电生理记录仪的微电极阵列是九条和彦亲手校准的,精度做到正负零点零一个毫伏。山田隆上周刚换过信号放大器的滤波电容,背景噪声压到了理论最低值。
仪器没问题。
“不是仪器。是猴子本身。”
秦铮指了指十七号猴所在的观察室。隔着双层玻璃,能看到那只食蟹猴正蹲在笼子角落,左前肢的肌肉在微微抽搐。BDNF定点释放已经启动了四个小时,运动神经元的树突确实在增长。
但增长的速度比预期慢了将近一半。
“上一轮实验,树突从一百二十微米长到一百八十微米,用了六个小时。这一轮,从一百八十微米长到一百九十五微米,用了四个小时。”
林远方快速心算了一下。
“长了十五微米。比上一轮同期少了多少?”
“八微米。”
“为什么会慢?”
“不知道。”秦铮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AAV衣壳的转导效率在重复给药之后下降了。可能是运动皮层那边的ATF3启动子活性不够稳定。也可能是这只猴子本身的代谢状态跟上一轮实验时有差异。”
“一共多少变量?”
“可能的变量有十一个,已知的七个,未知的至少四个。”
秦铮把马克笔往白板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重启轴”三个字下面。
“已知的不可怕。未知的才要命。每排除一个未知变量,就冒出两个新的。像在打地鼠,锤子还没举起来,新的洞已经开了。”
隔壁实验台。
顾雨正对着一排AAV衣壳的电镜照片发呆。屏幕上的衣壳颗粒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一颗都是正二十面体,直径二十六纳米。表面修饰了第四代靶向配体,理论上能精准识别运动神经元表面的受体。
理论是理论。
实际上,上一批衣壳的批间差比预期大了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听上去很小。但放到转导效率上,意味着每十颗衣壳里就有半颗的靶向配体折叠错了方向。错方向的配体不识别运动神经元,随机贴到其他细胞上。
浪费了载体。
还增加了脱靶风险。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过来看了一眼电镜图。
“这批衣壳的批间差能不能压到百分之二以内?”
顾雨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草莓味。
“压过。山田叔把均质机的温控又调了零点零一度,脂质体粒径的均一性已经到了理论极限。”
“再往下压呢?”
“不是工艺问题,是物理定律不答应了。”
“也就是说,到天花板了。”
“不是天花板。是物理学的墙。墙不能拆,只能绕。”
“怎么绕?”
“不知道。正在想。”
顾雨把电镜照片切换到三维重构模式。衣壳表面的靶向配体在屏幕上旋转,有几根配体的空间构象跟设计值偏差了零点七纳米。
零点七纳米。
不到一个DNA双螺旋直径的一半。但这点偏差,足够让受体结合效率下降将近一成。
一成的效率,放到运动神经元的修复速度上,就是树突少长了八微米,就是MAVS阈值漂移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就是秦铮在电生理记录仪前坐了六个小时,最后得到一条半死不活的蚯蚓。
念念趴在显微镜前,左眼眶的红印子今晚特别深。
从下午五点趴到现在,中间只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培养皿里的水母细胞正在经历第十二代逆转录,第三代去甲基化处理后的FOXO3A启动子活性数据正在往外跳。
数据不好看。
去甲基化效率在第三代细胞里下降了。前两代都能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第三代掉到了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六十八还是能启动逆转录,但启动时间延长了将近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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