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期治疗结束后第五天。
数据全部出来了。
麦金利的肿瘤标志物累计降幅百分之九十一,增强CT显示肝右叶肿瘤最大径从治疗前的四点七厘米缩到了二点一厘米。
老郑从三点九厘米缩到一点八。
阿达玛从五点二厘米缩到二点四厘米。
三个人的缩小幅度不完全一致,但趋势线几乎平行。
布莱恩在晨会上说了一句话。
“可以宣布临床治愈预期了。”
临床治愈预期,不是治愈,是治愈预期。医学上这两个词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上帝之手,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就是下一轮随访数据出来的时间。
陈述从观察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椰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灯塔的光束每隔十秒扫过一次海面,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已经快一年了。
来的时候这棵椰子树还没这么高,灯塔还是旧的。动物房还只有几十个笼位,刘小雨的施工图还没画出来。
现在笼位从几十扩到上百,又从上百扩到几百,刘小雨已经在画新动物房的图纸了。
手机震了一下。
高中同学群有人发消息。
周睿。
“陈述,听说你们三个病人的数据都出来了?”
陈述靠在走廊墙上,打字。
“出来了,肿瘤标志物降了九成以上,布莱恩说可以宣布临床治愈预期了。”
群里瞬间炸了,消息刷屏快到看不清。
恭喜的。震惊的。发红包的。发猫表情包的。
顾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了这个群,ID叫“棒棒糖不要葡萄味的”,连发了三个撒花表情。
周睿问。
“你现在忙不忙?”
“刚出观察室,第三个周期跑完,数据都稳了,没什么意外。”
“没意外是什么意思?”
“布莱恩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没有意外,说明之前的动物实验数据是过硬的,经得起考验的。”
“那你现在是闲着了?”
“也不算闲,在走廊里站着,看渔船收网。”
“看渔船收网?”
“对。莫嫂说今晚有新鲜鱼汤,让我等着。”
群里发出一片“哈哈哈”。
有人说:“顶级课题组负责人半夜在走廊等鱼汤。”
有人说:“这才是科研狗的终极形态。”
有人说:“我在实验室等数据的时候也这个表情。不是紧张,是饿。”
赵一舟突然冒出来。
“莫嫂的鱼汤姜放得多,她说姜放得多是因为在意。”
顾雨接了一句。
“这个梗我能笑一年。”
陈述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打了一行字。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我们病房里有个美国老头,特别有意思。”
“美国老头?”
“就是那个参议员,麦金利。”
群里的画风突然变了。
“等等,你说的是麦金利?那个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那个在国会山干了快三十年、换了六任总统都换不掉的老狮子?”
“对,就是他。”
“你说他是个有趣的美国老头?”
“对啊,天天逗我玩。”
“怎么逗?”
“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他用中文跟我说——干他丫的癌细胞。发音还挺标准,声调都对。”
“谁教的?”
“我问他谁教的,他说是顾雨。顾雨说不是我,是赵一舟。赵一舟说不是我,是小陆。小陆说也不是我,是莫嫂。”
“最后查出来是谁了没?”
“没查出来,但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口头禅在他嘴里说出来,比在我们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有气势。”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时候会加一个前缀——以美利坚合众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干他丫的癌细胞。”
群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一个同学打了一行字。
“陈述。”
“嗯?”
“人家可是国会山最后的狮子,一句话就能影响世界的人,在你那里变成了一个有趣的老头?”
“国会山最后的狮子”这个说法是《纽约时报》几年前一篇专访里用的标题。
那篇专访里,麦金利一个人挡了白宫三份提案,理由是“不符合外交逻辑”。记者问他怕不怕得罪总统。他说——狮子不在乎兔子怎么想。
那篇报道在国内的阅读量破了两千万,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美国参议院里还有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人。
陈述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想了一会儿。
打字。
“在我们这里,没有狮子。”
“什么意思?”
“在我们这里,只有病人。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跟老郑一样,跟阿达玛一样。”
“身份不身份,到了上帝之手——脱靶分析不看身份,入组标准不看身份,病例编号随机不特殊标注。这是布莱恩定的规矩,也是上帝之手的第一条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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