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愣了一下。
“退学?”
“对,从黎明大学退学。”
“目前没有,但国内有好几个同学正在退学,他们要从985退学,重新考黎明大学。”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在最好的年纪,做最值得做的事。”
麦金利把数据表折好,放在膝盖上。
窗外那棵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病房的地砖上,一格一格地移动。
“你知道吗,我二十四岁进国会,给参议员当立法助理。当时觉得参议员好厉害,心想这辈子要是能坐到那个位置,死了也值。二十八年后,我自己坐到了那个位置。又干了二十多年。换过六任总统,每一任都换不掉我。”
“但是你们知道吗,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开过无数次听证会,批过无数笔拨款,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在改变什么。每一笔预算案都是在妥协——和反对党妥协,和游说集团妥协,和官僚系统妥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拨款是为了推动研究,哪些拨款是为了让利益相关方满意。”
“直到我躺在你们的手术台上,看着显示器上那些数据。载体递送效率,基因编辑中靶率,脱靶位点扫描,pH值曲线——每一个数据都是真的。没有妥协,没有水分,没有为了讨好某个利益集团而修饰过的痕迹。就是数据本身。你们不知道这种透明度对一个在国会干了半辈子的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不做交易了,之前我是用政治家的方式在跟你们打交道,想用樱花岛的归属权来交换你们的医疗服务。但布莱恩告诉我,上帝之手不做交易。入组标准不看身份,数据公开不设隐私例外,病例编号随机不特殊标注。我当时想,这老头比我还固执。”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固执。他是在保护你们。保护你们不被政治交易污染,保护数据不被利益博弈扭曲,保护你们这群小子和丫头,在还相信数据不说谎的年纪,做不说谎的数据。”
顾雨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麦金利先生,您这段话太长太绕了。我们给您翻译一下,您想说的是不是——干他丫的,真爽?”
麦金利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大到走廊里的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迈克在旁边站着,手里的本子差点又掉在地上。这是三周以来麦金利第一次笑出这么大的声音。
“对!干他丫的!真爽!”
下午,麦金利的律师从华盛顿飞抵希望岛。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提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病房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来宣读遗嘱,他确实是来宣读遗嘱的,不过是活人的遗嘱。
“麦金利先生,我作为您的法律顾问,有义务提醒您,这一决定的法律后果——”
“老汤姆,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你有没有见过我做任何一个冲动的决定?”
“没有。”
“那你觉得这次是冲动吗?”
老汤姆沉默了几秒,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麦金利膝盖上。文件一共十七页,每一页都夹着彩色标签,标注签名处。麦金利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等一下。”
陈述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身后跟着布莱恩,还有冷月。
“麦金利先生,您真的想好了吗?您之前付的入组费用已经覆盖了治疗成本,这笔捐赠不是必要的,上帝之手并不需要——”
“陈述。”
麦金利头也没抬。
“你记不记得你面试的时候,英格丽德问过你的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东西可以赚很多钱,你会不会把入组标准改成价高者得?”
“记得,我说不会。入组标准只看数据,不看身份。”
“那你现在是想让我也反悔吗?我说了要捐,就是捐。上帝之手不做交易。麦金利也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你给我听好了——一个参议员在国会拨款委员会干了十二年,经手的经费加起来上百亿美元。那些钱花在哪里了?花在了药企的研发补贴上,花在了各种所谓的创新激励上,花在了无数堆成山的耗材上——吸头,试管,培养皿,年底突击花完预算,第二年再砍,砍完再补,补完再花——循环了几十年。那些钱,有多少真正花在了病人身上?有多少花在了数据上?”
麦金利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我不是在捐钱,我是在还债。还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几十年没能推动医疗透明的债。还我看着无数拨款被浪费却无力改变的债。还我曾经以为政治就是妥协、忘了初心是什么的债。这笔债,用全部财产来还,只少不多。”
老汤姆摘下金丝边眼镜,用镜布擦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上,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汇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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